第五十六章 晋阳风雪夜(二)
“新唐……”李存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寻求依托的急切。
“新唐的船,龙骨还没硬到能开上晋阳的旱地。”李柏彦截断他的话,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没有丝毫敷衍或夸大,“但我的人,能帮你多看透几步夜路下的沟坎。城外不起眼的庄子里,我还埋着几副甲,一些驽,还有些对付伤寒瘴气的药材。东西不多,寒碜,但或许……能帮你撑住最先崩开的那道口子。”他没有说具体数量,没有说如何使用,更没有许诺何时交付,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一份需要权衡的筹码。
这不是雪中送炭的温情,更像是一笔摆在台面下的交易,冰冷,直接,却也因此显得真实。李存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轻些,却沉稳老辣得可怕的新唐特使,忽然有些明白,为何父亲生前会对这个年轻人另眼相看,时常私下召见。他仰起头,将锡壶里剩下的辣酒一口饮尽,任由那灼烧感冲刷着胸腔里的惶惑,然后将空壶重重塞回李柏彦手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酒气和豁出去的狠劲:“多少?”
“够武装一队贴身的哑巴卫队,刀刃淬过火。”李柏彦接过壶,看也没看就塞回怀里,“另外,我身边跟着两个闷葫芦,手脚利落,耳朵也灵。世子若不嫌晦气,可以让他们跟在仪仗队里,充个样子。”
李存勖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半晌,重重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白雾:“……好。”
那丧钟声,是从地底深处挣扎着爬出来的。沉闷,喑哑,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固执地撞击着,不像是在宣告,倒像是在用尽最后力气挤压着这座古城每一寸冻僵的空气。声音穿透厚重的雪幕,碾过晋阳城高高低低的屋顶,钻进每一个蜷缩在温暖屋舍里的百姓耳中,带来一阵无言的惊悸。王府里,几乎是同时,炸起一片嚎哭之声,真心的悲恸,假意的干嚎,瞬间混作一团,撕心裂肺,却又显得那么浮于表面,盖不住底下汹涌的暗流。
李存勖被人几乎是架着,套上了一身粗糙的麻布孝服,推搡到灵堂正中。冰冷的石板透过薄薄的孝服和单衣,寒意直刺膝盖。他跪在那里,听着身后震耳欲聋、各怀鬼胎的哭声,看着棺椁前那两排长明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地跳跃,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手脚冰凉麻木,仿佛不是自己的。巨大的悲痛和更大的恐惧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撕裂。
没等这刻意营造的悲声完全落下,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便裹挟着室外的寒气,蛮横地闯了进来,瞬间压过了灵堂里的哭泣。以李克宁、李存颢为首,一群宗亲将领涌了进来。他们虽也披麻戴孝,但那孝服之下,隐约可见内衬的软甲轮廓,腰间更是毫不避讳地悬着利刃。他们带来的人更多,无声地散开,卡住了院门、廊道出口,隐隐将灵堂前这片区域与控制起来。雪光映着他们身上冰冷的铁器,泛起森然寒光。
“存勖我侄!节哀顺变!”李克宁嗓门洪亮,刻意拔高的声调轻易盖过了残余的哭声。他脸上挤出沉痛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不住地在李存勖苍白脆弱的脸上和周德威等老臣之间逡巡,“大哥走得突然,山河同悲,我等心如刀割!然则,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一日无帅!当此危难之际,吾等深受王恩,更当以晋王基业、河东存续为重!必须即刻商议嗣位大事,稳定军心民心,方可应对危局!”
李存颢在一旁立刻接口,语气显得更加急切,甚至带着几分逼迫:“叔父所言极是!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即刻请出王兄印信兵符,召集众将,共议大事,公推贤能,主持大局!如此方能安抚人心,震慑外敌!”
这话语里的刀锋,已经毫不掩饰,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李存勖。周德威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跳动,下意识便要踏前一步厉声呵斥,他身侧的盖寓却极其隐蔽地伸手,死死拽住了他的甲袖。老文臣的眼神凝重无比,微微摇头。对方明显有备而来,刀兵暗藏,人数占优,此刻若在灵堂直接冲突,顷刻间便会血溅五步,局面将彻底失控。
李存勖跪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能感受到身后周德威那压抑的怒火和盖寓无奈的阻拦,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叔父、兄长们那毫不掩饰的、带着贪婪和冷厉的逼迫。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要将他那点刚刚被烈酒激起的狠劲彻底碾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灵堂侧后方,靠近内帷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完全忽略的金属机簧摩擦声和皮革与甲叶细微的挤压声。并非大队人马调动,只是几名原本如同背景般侍立在帷幔阴影里的普通侍卫,极其默契地、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了半步,极其自然地变换了一下站姿。他们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或弩机之上,身形微侧,恰好构筑成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小扇形,将李存勖的侧后方和部分视野死角隐隐护住。他们的目光低垂,盯着地面,但那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灵敏的猎犬,死死锁定了李克宁、李存颢身旁那几个气息最为彪悍、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的亲随头目。
动作极小,极快,混在人群的骚动、风雪声和悲哭声里,几乎无人察觉。
但李存勖感觉到了身后那细微却坚定的支撑变动。他的眼角余光也瞥见了李柏彦——那个新唐特使,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移到一根粗大的梁柱旁,正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捏着一小撮不知从何处香炉里沾来的、灰白色的香灰,他的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解读某种神秘的卦象。
一股莫名的、掺杂着屈辱、愤怒和破罐破摔的狠厉,猛地从李存勖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那口烈酒的火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开来。他想起父亲偶尔清醒时,抓着他的手,那浑浊眼里迸发出的刻骨仇恨与不甘;想起李柏彦那句“从里面烂出去”;想起自己此刻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却不是全然的悲痛,而是染上了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子般的凶悍和绝望,嘶哑的嗓音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竟一下子劈开了灵堂里虚伪的悲声和紧张的喧嚣:
“王叔!兄长!父王方才咽气,尸骨未寒,灵枢就在眼前!你们……你们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兵符印信?!是怕朱温的兵马来得太慢?还是嫌我晋阳如今还不够乱?!非要在这灵堂之上,父王面前,动刀兵、见血光才甘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