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金穗卷千浪 (二)
“红薯，”她轻声念着报告上的关键数据，指尖在一行数字上划过，另一只手则在算盘上飞快地跳跃，“上等水浇地，选三块不同位置各丈量一亩，实测亩产分别为十二石五斗、十一石八斗、十二石七斗，取中数，亩产超十二石！”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报告边缘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旁边的户曹主事周明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王主管，这、这数字……下官……下官记得前朝最丰年，关中最好的粟米地，亩产也不过三石左右，这……这红薯的产量，竟是粟米的四倍还多？会不会是泾阳县那边量错了亩，或者……”
王依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报告上，手指在算盘上又拨动了几颗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他的质疑：“周主事，泾阳县令张承志，是前朝明经科出身，为人最是谨慎刻板，他既敢用‘实测’二字，并附上不同田块的详细数据，误差标注在一成以内，那这数字，八成就是板上钉钉了。”她顿了顿，拿起旁边另一份报告，“你看蓝田县报，坡地种植红薯，亩产也达到了八石五斗。还有这土豆，”她翻动纸页，“平均亩产逾五石！周主事，你我都知道，往年这等贫瘠坡地，能收一石粟米已是侥幸。”
她不再理会周明远的震惊，继续翻阅和计算。一份份报告在她手中流过，一个个数字在她脑中快速换算、叠加、整合。“蓝田县报，玉米预估亩产四石二斗，备注言其秸秆高大，可作燃料或青储饲料，价值另计。”“扶风县报，改良稻虽种植面积不多，但穗长粒重，实测亩产比旧稻种增三成五，出米率亦高。”“武功县报，新法种植之粟麦，长势明显优于往年，预计普遍增产两成以上，且籽粒饱满……”她的炭笔在一张特制的、画满格线的巨大表格上飞快地记录着，将不同作物、不同州县的预估亩产、已播种面积、预计总产量、已入库数量等分门别类地填入。随着表格上的空格被一个个令人瞠目的数字填满，饶是王依琳素来以冷静、甚至有些冷峻著称，呼吸也不由得微微急促起来，镜片后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与巨大压力的光芒。
当她将初步的、尚未完全汇总的预估总产量数字，在算盘上最终敲定，并誊写到表格最下方时，她握着炭笔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笔尖甚至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她最乐观的预期！甚至超出了她去岁冬天，在总理事厅那场争论激烈的会议上，力排众议，坚定支持曹峻宇和李书瑶大力推广这些“来历不明”、“形貌怪异”的作物时，内心深处那点不切实际的、近乎幻想的期待！
“若……若这些数据大体属实，”王依琳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气息压下去，她转向身旁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周明远，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激动，“即便我们做最保守的估计，扣除运输、晾晒、脱粒过程中可能的一成五损耗，再扣除必须留足的种粮，以及各州县义仓必须达到的最低储备额度，关中今秋的粮食总收成，将比去岁朱梁统治时期最丰年的记录，暴增近……近六成！只多不少！”
“六成？！”周明远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被涌上的潮红取代，“王主管！这、这……下官……这怎么可能！关中之地，自安史之乱后，何曾有过如此……”
“可能！完全可能！”王依琳斩钉截铁地说，她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关中资源调配图前，手指沿着泾河、渭河划过，“你看，光是红薯和土豆这两种新作物，按照目前统计上来的种植面积和平均亩产估算，就能提供相当于往年整个关中粮食总产量四成以上的份额！这还没算玉米作为补充，以及改良稻麦带来的显著增产！周主事，这是实实在在的收获，不是空中楼阁！”
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长期主持财政养成的本能，让她立刻意识到随之而来的、更加庞杂和艰巨的工作。她猛地转身，语速快得像是在发布军令：“立即行文各州县！第一，再次严令，秋收数据必须真实准确，不得虚报，亦不得瞒报，违者重处！第二，加快秋收进度，但不得因求快而浪费糟蹋粮食，尤其是新式作物，务必按照农技员指导的方法收割、储存！第三，通知仓曹所有官吏，取消一切休沐，立即着手清点、检修所有可用仓容，包括前朝废弃的旧仓，制定详细的粮食接收、储存方案，报我审批！第四，让工曹即刻派人，检修维护各州县所有官营碾坊、磨坊的器具，确保能及时处理新粮！第五，物价平准曹要密切监控市场粮价，若有奸商趁机囤积居奇、打压粮价，立即报我，绝不姑息！”
她一连串的命令下达，算房里顿时如同上了发条般忙碌起来，书吏们小跑着进出，传递文书。王依琳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张写满了数字的表格，心中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压力再次归来，但这一次，压力之中，却混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力量感。她手中这把日夜拨动的“铁算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拨出了关乎国运兴衰的、充满希望的铿锵之音。
秋收的喜悦如同温润的泉水，悄然浸润着关中大地，但真正的考验，伴随着汗水与辛劳，才刚刚开始——收割、运输、晾晒、脱粒、入仓，每一个环节都关乎着最终能落入仓廪的实实在在的粮食，尤其是对这些习性迥异于传统粟麦的新式作物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