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晋阳细雨 (三)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绵密起来，时间在两人忘我的低声交流中悄然流逝。
“时候不早，雨也似大了些，不打扰你休息了。”李柏彦终于意识到夜色已深，自己在此停留太久恐有不便，起身告辞。
穆晚晴这才从热烈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撑开油纸伞，迈步走入那一片朦胧雨幕之中的挺拔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掩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中却泛起一丝久违的、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悸动。这种可以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谈论那些“离经叛道”的知识，并且有人能够理解、甚至能够跟上她思路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仿佛在无边荒漠中独行许久，终于遇到了同路的旅人。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几卷犹带着他手心温度与室外寒气的陈旧医书，冰凉的竹简贴在心口，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令人安心的暖意。
晋阳西市，作为城内最繁华的商业区域之一，即便是在这秋雨绵绵的午后，依旧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特有的蓬勃生命力。为了给医训堂采购一批质量尚可、用于制作绷带和学员练习用的棉布与白麻，穆晚晴在两名办事处精干护卫的陪同下，来到了这片喧嚣之地。
她穿梭在鳞次栉比的店铺与摊位之间，仔细地审视、触摸着各色布匹，对比着质地、密度、吸水性以及最重要的——价格。虽然李柏彦在预算上给与了她充分的信任和支持，并未加以限制，但或许是源于现代形成的消费习惯，或许是体谅新唐政权初创、财政必然拮据的处境，她还是习惯性地精打细算，希望能用最少的钱，采购到最多、最合适的物资，将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老板，这匹白棉布，质地尚可，若是我们一次多要十匹，价钱上，可能再便宜些？”她指着一批颜色均匀、纱线紧密的布匹，语气平和地向那看起来颇为精明的布商询价。
那布商见眼前这少女年纪虽小，但衣着素净得体，谈吐清晰有条理，目光沉静，身后还一左一右跟着两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手按在腰刀刀柄上的护卫，心知这绝非普通人家出来采买的小姐，脸上立刻堆起殷勤而谨慎的笑容：“姑娘真是好眼力！这布可是正经豫州来的上等好棉，织工紧密，吸水性佳，最是适合做……呃，姑娘做什么都用得！价钱嘛，好商量，好商量！您看这个数如何？”他伸出几个手指，报了一个比市价略低，但显然仍有不少利润的空间的价格。
正当穆晚晴凝神思考，准备继续还价之际，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轻佻与惫懒的声音，打破了这正常的交易氛围：“哟！这是哪家府上新来的小娘子？生得这般俊俏水灵，怎么也学着那些粗使婆子，跑到这市井之地，亲自操持起这等贱业来了？”
穆晚晴眉头立刻蹙起，转头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玉佩香囊、面色浮华、一看便是城中纨绔子弟的年轻人，正嬉皮笑脸、摇摇晃晃地围拢过来，几双眼睛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脸上来回打量，目光中充满了不怀好意的审视与调笑。那两名护卫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如同两堵墙般严实地挡在穆晚晴身前，手已然紧紧握住了腰刀的刀柄，目光冰冷地盯住那几人，厉声喝道：“放肆！此乃新唐办事处穆医官！奉命采买公务所需，休得无礼！”
“新唐？什么玩意儿？”为首那个油头粉面、眼袋浮肿的公子哥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嗤笑一声，语气更加轻蔑，“不就是一伙从关中流窜过来的泥腿子、土流寇嘛？怎么，在关中混不下去了，跑到我们晋阳地界来招摇撞骗了？”他目光越过护卫，再次落在穆晚晴脸上，语气变得愈发不堪，“小娘子，瞧你这细皮嫩肉的，跟着那些朝不保夕的泥腿子能有什么前途？不如跟了本公子回府，保你日后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何必在此……”
他话音未落，一个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势与冰冷寒意声音，自身后不远处清晰地响起，瞬间压过了市集的嘈杂：“刘公子，慎言。”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李柏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几步之外。他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直直地钉在那刘公子脸上。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晋阳官署服饰、面无表情的胥吏，显然是正在办理公务，恰好途经此地。
那刘公子显然认得李柏彦，知道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流寇使者”，实则与手握实权的郭崇韬司马交往甚密，连自家父兄见了都要客气几分，绝不是他这种层次的纨绔能轻易得罪的人物。他脸上的嚣张气焰如同被针扎破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脸色变了几变，讪讪地挤出几分干笑，拱手道：“原……原来是李参赞在此，误会，纯属误会……小弟只是，只是与这位姑娘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李柏彦根本没理会他那苍白无力的辩解，径直穿过那几名噤若寒蝉的纨绔，走到穆晚晴身边，目光先是快速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无恙后，才转向那额头已然冒出冷汗的布商，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穆医官乃是我新唐贵客，受大帅与总理事厅重托，负责医训堂一应物资采买。她所购之物，关乎前线将士性命，关乎晋新两家盟好。若有任何差池，或是穆医官在此受了什么委屈，郭司马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那布商闻言，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连声道：“不敢不敢！小人万万不敢！穆医官看上的布，小人一定给最公道、最实惠的价钱！绝无差池！绝无差池！”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那刘公子一眼，显然是怪他多事，差点给自己惹来祸端。
李柏彦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穆晚晴身上，语气瞬间缓和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没事吧？可有受惊？”
穆晚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无事。”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身影，声音更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多谢……柏彦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