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文萃西涌 (二)
馆内正堂,布置得庄重而不失雅致。数十名来自天南地北、年龄不一的文人端坐堂下,有的意气风发,有的惴惴不安,有的则冷眼旁观。主考席上,坐着三人:主持日常事务的民政司副主管林雅惠、被临时拉来充场面的李书瑶,以及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关中本地大儒,姓颜,名真,字守拙,是李拓天等人费了不少心思才请出来担任学术顾问的。
今日的考题并非传统的经义诗赋,而是由李拓天亲自拟定,王依琳润色的三道“策问”:其一:“论乱世之中,富民与强兵孰为先,何以兼得?”其二:“析朱梁之弊政,陈革故鼎新之要略。”其三:“假使足下为一县之令,当以何策安抚流民,恢复民生?”
考题下发,堂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这考题完全跳出了科举考试的范畴,直指现实问题,让许多习惯了寻章摘句的文人一时无所适从。
一个来自蜀中的年轻士子率先起身,慷慨陈词:“学生以为,乱世自当强兵为先!兵不强则国不立,国不立则民不安!当效仿秦制,奖励军功,举国耕战,方能在群雄环伺中杀出一条生路!”他引经据典,大谈商鞅、韩非,听得颜真老先生眉头微蹙。
他话音刚落,一个操着吴侬软语的中年文士便起身反驳:“谬矣!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纵有强兵,若百姓饥寒交迫,内乱频生,此兵再强,亦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昔日隋炀帝岂无强兵?然穷兵黩武,终致天下崩析!当以文景之治为法,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两人各执一词,引发现场激烈辩论。有支持强兵的,有主张养民的,也有试图调和折中的,一时间堂内如同市集,唾沫横飞。
李书瑶听得有些头大,她对经济民生虽有一定了解,但面对这些引经据典的辩论,还是觉得隔了一层。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林雅惠,见她正襟危坐,听得十分专注,不时在面前的纸上记录着什么。
这时,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寡言的青衫年轻人站了起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普通,但眼神格外清澈镇定。他先是对主考席和在场众人团团一揖,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先生之高论,皆有道理。然学生以为,富民与强兵,并非孰先孰后之问题,实为一体之两面,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被吸引过来,才继续道:“学生乃淮南人士,去岁家乡遭水患,又遇兵灾,流离失所,一路西行,所见惨状,触目惊心。窃以为,在新唐当下之情势,强兵确为必需,无强兵则不能保境安民,不能抵御外侮。然强兵之根基何在?在于粮秣,在于财赋,在于民心!若民生凋敝,税源枯竭,民心离散,纵有百万貔貅,亦难为无米之炊,终成溃堤之蚁穴。”
“故学生愚见,新唐当行‘寓富于兵,藏兵于民’之策。于内,大力推行均田,兴修水利,推广新种,使百姓仓廪实,知礼节,则自愿拥护新政,踊跃输粮纳赋,此即为富国,亦为强兵之本。于外,精练士卒,改良军械,然用兵需慎,不轻易开启战端,以防御为主,积蓄力量。待根基稳固,民富国强,则兵锋所指,自然势如破竹。”
他并没有引用太多经典,而是结合自身见闻,条分缕析,将富民与强兵的关系阐述得清晰透彻。接着,他又对第二题、第三题一一作答,针对朱梁弊政,他提出“清吏治、惩贪腐、通漕运、平物价”等具体建议;对于安抚流民,他则主张“以工代赈”,组织流民兴修水利道路,发放口粮工钱,同时清查无主荒地,优先分配予流民耕种。
他的回答,务实、具体,既有宏观视野,又有可操作性,与之前那些空泛的辩论形成鲜明对比。
林雅惠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在纸上重重记下此人的名字——顾青,字明远。颜真老先生也微微颔首,抚须不语。
李书瑶虽然对具体政策细节不甚了了,但也觉得这个叫顾青的年轻人说得在理,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强多了。她低声对林雅惠道:“这个不错,像个能干实事的。”
这场“招贤试”,如同一场大浪淘沙,将真正有见识、有才干、能适应新唐需求的士子,初步筛选了出来。一股务实、进取的新风气,开始在这古老的宣文馆内悄然萌发。
杜湛的到来,以及招贤试中涌现出的一些颇具潜力的士子,让长安的核心层既感欣喜,也倍加审慎。这一日傍晚,李拓天在总理事厅旁的小议事室内,召集了曹峻宇、王依琳、李书维,听取关于文人安置与甄别的最新进展。
曹峻宇简要汇报了武关之行与杜湛会面的情况,着重强调了杜湛前朝拾遗的身份及其观望态度。王依琳则介绍了招贤试的总体情况,并将顾青等几名表现突出者的答卷呈递给李拓天。
李书维最后开口,语气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冷静:“根据各方汇总的情报,近期通过武关、散关、甚至子午谷等险峻小路涌入关中的文人,数量已超过三百。成分复杂,动机各异。其中,确有如杜湛这般心怀故国、观望时局的前朝旧臣,约十余人,目前大多暂居于长安各驿馆或租赁民房。也有如顾青这般出身寒微、渴望在新朝一展抱负的年轻士子,约占大半。此外,恐也不乏朱梁或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试图混入我内部。”
他拿出一份名单,上面标注了几个重点人物:“尤其需要注意这几位,如自称原弘文馆校书郎的郑元、前司农寺主簿的赵惟明等,他们虽官职不高,但在旧文人圈中有一定影响力,其态度倾向,可能会影响一批人。我们的人正在加紧核实他们的背景,并密切留意其交往。”
李拓天仔细翻阅着顾青的答卷,目光在那句“寓富于兵,藏兵于民”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放下答卷,环视三人:“人才是立国之本,尤其是治理地方、传播教化,离不开读书人。前朝旧臣,熟知典章制度,有其价值;寒门士子,无太多羁绊,更易接受新事物,亦是我等所需。但如何用之,如何防之,需有章法。”
他看向曹峻宇:“佳宇,你与杜湛的接触很好,保持这种坦诚、尊重的态度。对于这些前朝旧臣,不必急于要求他们立刻宣誓效忠,可先以‘顾问’‘参议’等名义,请他们参与一些政策讨论、典籍整理或教化宣讲工作,让他们在实践中了解我们的理念和做法。尊重其风骨,但也要让他们明白,新唐行的是新政,走的是新路,不会简单恢复旧制。”
“明白。”曹峻宇点头,“润物细无声,让他们自己看清、选择。”
李拓天又对王依琳说:“艺霖,招贤试这个形式可以固定下来,但考题要更贴近实际,增加对算术、律法、地理等实用学科的考察。通过考核者,不要立刻授予高官,可先安排到各县担任佐贰官、教习,或进入政务学堂短期培训,在实践中锻炼、甄别。顾青这样的人,可以重点培养,放到基层去历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