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退兵与暗潮 (三)
“其三，”李拓天语气转为严厉，“痛斥楚王马殷，挟私怨而兴无名之师，犯我疆土，围我关隘，损兵折将后，不思己过，反而怀恨在心，行此卑劣造谣之举，意图祸水东引，嫁祸于人！其行可鄙，其心可诛！新唐上下，必铭记此恨！”
“其四，”他最后道，语气又转为开阔，“郑重宣告，我新唐愿与天下有志之士，共谋民生之恢复。若有真心关切农事、欲解民瘼者，可遣人至长安观摩磋商。然，粮食增产，乃辛勤劳作、精耕细作之果，绝非不劳而获之神物！我长安愿分享所知，然亦需天下共勉，而非觊觎抢夺！”
这一篇告示，堂堂正正，既部分承认了事实，拔高了己方格局，又狠狠打击了马殷的信用，更摆出了开放合作的姿态，将一场潜在的危机，转化为宣扬自身合法性和先进性的机会。
曹峻宇一边奋笔疾书，一边眼中放光：“妙！拓天此策，真乃釜底抽薪！如此一来，马殷的谣言，威力大减矣！”
李书瑶仍有一丝顾虑：“可是……若真有人借观摩之名，前来探听虚实，甚至图谋不轨……”
“那就让他们来看！”李拓天斩钉截铁，“带他们去看官田里长势良好的土豆、红薯和玉米！让他们看我们如何精心选种、施肥、灌溉！告诉他们，此乃人力所能及之改良，绝非天降神物！种子有限，技术亦在摸索，我长安愿与真诚合作者共享经验，但绝不容许巧取豪夺！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我新唐走的，是一条堂堂正正、富民强国的阳关大道！”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和魄力。厅内众人闻言，心中的忧虑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扬的斗志。一场围绕“粮食”的舆论战和暗战，就此拉开序幕。
楚军终究还是拔营启程了。数万人的队伍拉得很长，旌旗歪斜，士气低迷，士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垂头丧气地向南而行，与来时那耀武扬威、志在必得的气势形成了鲜明对比。沿途的村镇，百姓早已闻风避让，只留下空荡荡的屋舍和被践踏的田地，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无妄之灾。
然而，正如天如命所预料的那样，楚军并未安静地离开。一些穿着楚军号衣或是看似普通百姓的人，有意无意地混在队伍两旁或流入沿途的城镇乡村，交头接耳，神秘兮兮地散播着各种消息。
“听说了吗？长安那边，可不是靠死守才赢的！”“哦？那是靠什么？”“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啊，那李拓天手里有前朝皇宫流出来的‘神农秘种’！种下去，亩产几十石！武关守军为啥饿不死？就是偷偷吃了这种神粮！”“真的假的？竟有这等神物？”“那还有假？不然你以为他们几千人凭什么挡住咱们几万大军？要不是有这种宝贝撑着，早饿垮了！可惜啊，这种好东西，李拓天藏着掖着，只顾着自己享用，根本不管咱们这些人的死活！”“是啊，听说荆南的王爷就是看不过眼，想去讨要一些来解救百姓，结果还被他们打回来了……”“啧啧，真是为富不仁啊……”
类似的对话，在楚军撤退的路线旁不断上演着。“神农秘种”、“亩产数十石”、“李拓天私藏”、“不顾百姓死活”这些关键词，如同带着毒性的种子，被悄然撒播进沿途的土地，渗入那些同样饱受战乱和饥荒折磨的人们心中。
武关派出的精明斥候，远远地观察着，将这些情况一一记录，快马回报。
关内，天如命接到报告，脸色凝重。马殷的毒计，已经开始发酵了。他虽然相信李拓天在长安的应对，但也深知人性之贪愚，这种荒诞却诱人的谣言，总会找到滋生的土壤。
“加强关防巡查，凡有可疑人员靠近，一律严加盘问。同时，将长安发来的安民告示，在关内及周边村镇广为张贴，以正视听。”天如命下令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武关，清除身边可能蔓延的毒雾。
武关守军冷冷地看着楚军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并没有发出胜利的欢呼。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沉重的现实所取代。掩埋同袍的遗体、救治伤残的弟兄、修复破损的城防、安抚受惊的百姓……千头万绪，百废待兴。天如命拖着病体，日夜操劳，赵霆等将领亦是全力以赴。
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马殷撒播的毒种，正随着南归的楚军和往来的行商，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许多原本对关中战事冷眼旁观的势力，第一次真正对“长安”和“李拓天”这个名字产生了浓厚的、复杂的兴趣。尤其是那些地盘狭小、资源匮乏、常年为粮草发愁的小军阀、土豪，以及某些心怀叵测的大藩镇，眼中都不自觉地流露出贪婪的光芒。
一时间，通往关中的各条道路上，形形色色的“商队”、“流民”、“探亲者”明显增多，其中夹杂着多少各方势力的细作探子，难以尽数。一场围绕“粮食”与“技术”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暗流汹涌，悄然拉开了序幕。
长安织造坊内，天如雪终于收到了弟弟亲笔书写的报平安家信。信很短，字迹也有些潦草，只简单说了武关已解围，他一切安好，勿念。但天如雪捧着这薄薄的信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知道，弟弟必然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难，才换来了这“一切安好”四个字。
她将信小心收好，擦干眼泪，重新坐回织机前。梭子在她手中飞快地穿梭，发出坚定而密集的声响。乱世之中的平静如此短暂，她只希望，弟弟和像弟弟一样守护着这片土地的人们，能少一些磨难，希望那传说中的太平盛世，能早日到来。然而，她也隐隐感觉到，外面的世界，正因某些传言而变得更加暗流涌动，未来的日子，恐怕并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