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长安会盟（中） (二)
下午的参观让晋、岐使者心思各异地回到了四方馆。稍事休息后，重头戏——火器演示，终于在城郊一处更加开阔、戒备森严的专用场地拉开帷幕。李书瑶作为总负责人，早已在此等候。
与前日的温和接待不同，此时的李书瑶换上了一套利落的深色工装，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技术专家特有的专注与自信。“诸位，请入座。演示即将开始。”她的声音清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观礼台设在一个小土坡上，视野极佳。远处，设置着不同距离的木靶、土墙、甚至还有几具披着破旧铁甲的草人。
演示首先从单兵火器开始。“第一项，MK-II型‘雷公吼’速射。”李书瑶一声令下。十名士兵出列，操作着那造型奇特的弩炮。只听一阵密集的机括声响，弩箭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百步外的木靶，箭矢上绑着的小爆竹接连炸响，白烟弥漫，声势骇人。更令人心惊的是其射速，远超寻常弓弩。“此弩可在三十息内连发十矢，破轻甲，摧盾牌，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李书瑶简洁地介绍。
史建瑭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炽热。他是行家，立刻看出了这种武器在压制敌军冲锋、破袭军阵时的巨大价值。郭崇韬也是面露惊容，暗自比较着晋军弓弩与之的差距。
紧接着是“火龙出水”。五具发射架被推上前，随着引信点燃，刺耳的呼啸声中，二十余支拖着醒目尾焰的火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略显散乱却覆盖范围极广的轨迹，狠狠地砸在远方的土坡上，爆发出连片的火光和巨响，将那片区域瞬间化为火海。“覆盖射击，用于扰乱敌军阵型，焚烧营垒粮草。”李书瑶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工具。
李从曮看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难以想象，如果自己的军队在野外遇到这种攻击，该如何应对。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门被黑布覆盖的庞然大物上。李书瑶走到它旁边，猛地掀开黑布。黝黑、粗长、泛着冷光的“威武大将军炮”初代实验炮，如同沉睡的巨兽，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那巨大的炮口，仿佛能吞噬一切。“此乃‘大将军炮’，”李书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镇国利器，不便细述，亦不演示实弹。”她只是让士兵们展示了装填（用的训练弹）、瞄准（对着无人空地）的动作流程。那沉重的炮弹、复杂的操作、以及炮身本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已经足够具有冲击力。
史建瑭呼吸急促，几乎要忍不住上前抚摸那冰冷的炮管。郭崇韬眼中精光爆射，他终于明白为何李存勖对此物念念不忘了。李从曮更是喉咙发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岐州，必须得到这种力量，至少，也要能买到！
整个演示过程，李书瑶没有一句夸耀，只有冷静的参数和效果说明，但正是这种务实的态度，反而更增添了新唐火器的神秘与可信度。
演示结束，返回四方馆的路上，气氛异常沉默。无论是郭崇韬、史建瑭，还是李从曮，都还沉浸在火器带来的震撼之中。
是夜，晋阳使团所在的东院书房内，烛火摇曳。“必须得到它！”史建瑭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渴望，“尤其是那‘大将军炮’！若有此物，何愁汴梁不克？”郭崇韬相对冷静，他捻着胡须，沉吟道：“将军稍安勿躁。火器虽利，但观其演示，操作复杂，耗费亦巨，且那李书瑶明显有所保留，核心机密绝不会轻易示人。新唐以此立威，意在抬高价码。我们需从长计议。”他顿了顿，继续分析：“不过，今日观其军容、民生，此子所图非小，其治理之术，亦颇有可借鉴之处。与其为敌，不若为友，至少在当前，合作于我晋阳更为有利。当务之急，是敲定那‘雷公吼’与‘火龙出水’的贸易，数量越多越好。至于‘大将军炮’……可徐徐图之。”
而在西院，李从曮也紧急召见了随行的谋士。“想不到，新唐竟有如此实力！军械犀利，治理亦有其法度。”李从曮感叹，脸上再无之前的矜持，“那火器，尤其那‘大将军炮’，若能得之，父王必能横扫陇右，甚至……”“世子，”谋士谨慎提醒，“新唐肯卖与否，价格几何，尚未可知。且观晋阳使者神色，对此亦是志在必得。我岐州财力，恐难与晋阳相争。不若……在商贸、乃至联姻等方面，多下功夫，争取与新唐建立更紧密之联系，徐徐获取技术支持，方为上策。”李从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总理事厅内，李拓天等人也在汇总今日的反馈。“效果很好，”曹峻宇笑道，“史建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郭崇韬虽然沉稳，但问及火器贸易细节时，明显急切了许多。李从曮那边，似乎更倾向于长期合作。”王依琳拿着初步拟定的贸易清单草案：“根据他们的反应，可以适当提高‘火龙出水’的报价，晋阳应该会接受。‘雷公吼’可以放量，但需搭配购买专用的弩箭和‘霹雳子’。”李书瑶兴奋地说：“他们肯定想要‘大将军炮’，门都没有！不过，我可以‘勉强’同意卖几具改进型的、射程更短的‘小火龙’给他们。”李书维补充道：“双方回去后均有密议。晋阳倾向于大规模采购，岐州则在寻求更深层次的绑定。”
李拓天听完汇报，沉吟片刻，决断道：“明日正式会谈，基调已定。峻宇，你负责把握大局，原则是合作共赢，但核心技术不卖，战略协调框架必须明确，尤其是针对汴梁的联动。依琳、书瑶，火器贸易是重头戏，分寸你们自己掌握，既要让他们肉痛，又不能把他们吓跑。可以暗示，长期稳定的合作夥伴，或许有机会接触到……更高级别的‘技术支持’。”他最后一句，留足了想象空间。
众人领命，各自回去准备。长安的夜空下，三方势力都在为明日决定未来关系走向的正式谈判，进行着最后的谋划。暗流，在寂静中涌动得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