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长安大改造（一）
凛冽的寒风依旧在长安城的断壁残垣间打着旋儿，呜咽着不肯离去。
然而，与年前那副死气沉沉、冻饿交加的绝望景象相比，此刻的长安城，却仿佛注入了一股滚烫的生命力。
街巷间，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路面。倒塌的房屋废墟旁，新砍伐的木头散发着清冽的松香，工匠们吆喝着号子，叮叮当当地修补着残破的屋舍。
虽然距离昔日的煌煌帝京气象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那些被朱温兵燹撕开的伤口，正被粗糙却坚韧的针线一点点缝合，显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顽强勃发的生机。
空气里不再只有绝望的哭嚎和硝烟，而是混杂着汗水的咸腥、新木的清香、还有大锅里熬煮的粟米粥散发出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曹峻宇裹紧了身上半旧的羊皮袄子，踩着半融的雪泥，走在朱雀大街清理出的路面上。
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自从马岱煜和林雅惠这两位“天降神兵”被天如命从商州捞回来，并一头扎进长安这烂摊子后，他和李书瑶这两个“管家婆”的压力瞬间减轻了一大半。
“曹大人！今天有空出来走走啊？”一个裹着厚实破棉袄、脸颊被冻得通红的老汉，正费力地抱着一捆新劈的木柴，看见曹峻宇，连忙停下脚步，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着打招呼。那笑容里，是实实在在的感激。
“嗯，对，出来透透气，看看大家。”曹峻宇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老汉身后那间刚刚修补好屋顶、糊上新窗纸的屋子，“老伯，屋子修好了？还漏风不？”
“不漏了，不漏了！”老汉使劲摇头，把怀里的木柴往上颠了颠，“多亏了乡亲们搭把手，还有军爷们送来的木料和草席，暖和多了！这冬天，总算有点盼头了！”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那是许久不见的、对生活最朴素的希望。
“那就好，那就好。”曹峻宇也笑了，拍拍老汉的肩，“晚上烧炕，别省柴火，身子骨要紧。开春还指着您老的经验下地呢。”
“省得，省得！大人慢走！”老汉乐呵呵地抱着柴火往家去了。
曹峻宇继续往前走，心情也随着街景一点点敞亮起来。路过延兴门附近的粥棚，这里比往日更加有序。
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正围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麻利地搅动着浓稠的粟米粥，旁边还罕见地摆着几大盆用粗盐腌制的萝卜干和芥菜疙瘩——这是曹峻宇“统工统吃、集中调配”政策下，从抄没的粮商库房里抠出来的“奢侈品”。
“曹大人好！”负责维持秩序的几名士兵看到曹峻宇，立刻挺直腰板，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他们身上的玄甲虽然旧，但擦得锃亮，眼神也透着不同于梁军的精气神。
曹峻宇抬手虚按了一下：“免礼，辛苦了。秩序还行？”
“回大人，一切安好！大伙儿都守规矩！”领头的什长大声回答。
粥棚里忙碌的妇人们也看到了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打招呼。
“曹大人来啦！”
“大人吃了没？给您盛碗热乎的？”
“不用不用，你们忙。”曹峻宇摆摆手，走近几步，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婶子们，吃的还行吧？这配菜还吃得惯？”
“哎呀，大人说哪儿的话！”一个看起来是领头的、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抹了把额头的汗，嗓门洪亮，“以前那是什么日子？能有一口稀的吊命就不错了！现在这粥，稠得能立筷子！还有咸菜就着，这搁以前，过年都不敢想啊！”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小媳妇也接口道：“就是！多亏了大人您想的法子，把粮食集中起来，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活儿干得快了，饭也吃得饱了，家里那漏风的破屋子，没几天就拾掇好了！大家伙儿心里都亮堂着呢！”她说话间，目光扫过远处几个正帮着大人搬运碎砖瓦、小脸冻得通红却格外认真的孩子，脸上满是欣慰。
曹峻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也是一暖。是啊，这“统工统吃”看似简单粗暴，却是目前凝聚人心、提高效率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它让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清晰地看到了付出与回报的联系，看到了“我们”这个词的力量。这种“其乐融融”的景象，比任何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好，好，大家满意就好。”曹峻宇点点头，“长安要恢复元气，靠的就是咱们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好好干，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他顿了顿，问道：“对了，看到老张了吗？”
“张管事啊？在城外呢！”那中年妇人朝城墙方向努努嘴，“城墙那边活儿重，张管事盯了好几天了，吃住都在工地上，可上心了！”
“行，我去看看他。你们忙。”曹峻宇道了声谢，转身朝城外走去。
一出延兴门，寒风陡然猛烈了许多。但眼前的景象却更加热火朝天。
巨大的豁口处，数以百计的青壮民夫喊着整齐的号子，如同蚂蚁搬家般，将巨大的条石、夯土块和砍伐好的原木运送到位。
简易搭建的脚手架上，工匠们挥汗如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努力将这座破碎的巨兽重新拼凑起来。
在人群最忙碌的中心，一个穿着厚实棉袄、外罩半旧皮甲、身材敦实、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格外显眼。
他时而指着图纸大声指挥，时而亲自上手帮忙调整木头的位置，吼声在嘈杂的工地上依然清晰可闻：“这边！这边再加根撑木！对，就那儿！稳住了！下一块条石，上！小心点，别砸着脚！”
正是老张，张铁柱。起义前，他就是长安西市这片底层百姓中威望极高的“老大哥”，为人仗义，处事公道。
李拓天他们暗中串联时，老张没少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威望提供掩护、传递消息。起义成功后，他这个“编外人员”顺理成章地被推举出来，担任了民夫们的总协调人，负责组织城内外的各种重建工程。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管理，但凭着多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和对街坊邻里的了解，加上一股子实打实的干劲，把这摊子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深得众人信服。
“老张！盯得够紧的啊！”曹峻宇踩着碎石瓦砾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拍了拍老张沾满泥灰的肩膀。
老张闻声回头，见是曹峻宇，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露出笑意，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混着尘土：“曹主官？您怎么有空跑这吃灰来了？衙门里不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