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火种燎原 (二)
队伍的目的地是兴庆宫外围一处勉强修缮完的旧宗室别院。说修缮完,也就是能住人而已,院墙斑驳,许多地方还能看到大火焚烧后的痕迹。尤其让人心悸的是,它紧挨着那片巨大的、焦黑破败的前隋宫城废墟。残垣断壁如同巨兽的尸骸,沉默地矗立在不远处,与眼前虚假的繁华形成诡异而压抑的对比。
轿子停下。“王爷”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李书维一身擦得锃亮的校尉盔甲,脸上堆满了夸张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迎上来,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末将李书维,奉李帅之命,恭迎王爷殿下千岁!王爷您受苦了!您放心,到了长安就跟到家一样!李帅吩咐了,定要让您将养好身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搀住“王爷”的胳膊,手指如同铁钳般暗中发力,阻止了对方因为腿软而可能的失态。“王爷”疼得脸色更白,却不敢呼痛,只能勉强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进入院子,里面倒是打扫得干净,甚至刻意布置得富丽堂皇,各种用度器物远超规制,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李书维凑近一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只剩下冰冷的警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王爷,这戏园子给您搭好了,您就安安稳稳在这‘将养’。需要什么,跟外面弟兄说,他们二十四时辰‘伺候’着,保证连只不懂事的耗子都溜不进来惊扰您。”他特意加重了“伺候”二字。
假李柷吓得一哆嗦,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李书维又瞬间换上那副热情洋溢的嘴脸,大声道:“王爷您先歇着!末将就在外面候着,随时听候吩咐!”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一出院门,李书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对副手低声厉喝:“给老子把眼睛瞪圆了!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搞清楚是公是母!他吃的每口饭喝的每口水都给老子验明白了!另外,让城里那些‘舌头’都动起来,该怎么说,不用我教吧?”
“是!头儿您放心!”
很快,长安各处的茶寮酒肆、坊市街角,一些看似闲聊的对话开始悄然流传。
“诶,听说没?那位王爷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还得人搀着……”“嘿嘿,宫里出来的贵人,哪受过这种罪?不过也怪,他手上好像没啥茧子,细皮嫩肉的倒像是……”“曹州大火那么凶,他怎么就一个人跑出来了?还恰好就碰到‘忠仆’了?这运气也太好了点……”“嘘……少嚼舌根!李帅仁厚,咱们心里明白就行,看破不说破嘛……”“就是就是,看着呗,反正热闹挺好看……”
流言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渗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看着这场由总理事厅精心导演、朱温“友情”提供了主角的荒诞戏剧。真相反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态度,是这出戏带来的微妙效果。
总理事厅内,李拓天听着马岱煜的汇报,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朱温想用阳谋逼我进退失据,我就把他的阳谋摆在太阳底下,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笑话。告诉书维,戏不能停,场面还要更大,务必让咱们这位‘王爷’感受到长安如火般的‘热情’。”
曹峻宇嘿嘿直笑:“这下够那老小子喝一壶的了!说不定真能气得他旧伤复发!”
李书瑶却微微蹙眉,眼中有一丝不忍:“只是……如此对待一个被推出来的棋子,虽说是敌人,终究有些……”
“乱世之中,心慈手软便是取死之道。”王依琳冷声打断,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从他被派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弃子。我们没让他‘意外身亡’,已是最大的‘仁慈’。”
李拓天摆摆手,终结了这个话题:“此事到此为止。注意力收回。朱温连遭挫败,绝不会坐以待毙。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我们要做好准备。”
汴梁,皇宫,凝香苑。
浓郁的暖香此刻闻起来却令人窒息。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内侍总管如同烂泥般瘫跪在地,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冷汗从他额头滑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几名枢密院重臣和兵部大员鹄立下方,头颅深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御座之上那头即将爆发的困兽。
朱温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他甚至没有大声呵斥。只是斜倚在软榻上,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榻沿。那缓慢而规律的“嗒……嗒……”声,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比任何咆哮都令人恐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最终落在内侍总管身上。
“柏岩口……”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低沉,“几千石粮草,一座关隘,就让几百晋阳溃兵给烧了?守将是干什么吃的?嗯?”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极致的危险。
内侍总管抖得更厉害了,牙齿格格作响:“大家……大家息怒……是……是晋军突然多了种犀利火器,守军猝不及防……”
“火器?”朱温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讥诮和暴戾,“又是火器!长安有,现在晋阳也有了!朕的军器监呢?张郎那个废物呢?!让他滚进来!”
早已面如死灰、候在殿外的军器监大使张郎连滚爬爬地进来,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臣万死!臣万死啊!工匠们日夜不停,可……可贼人技艺诡异,仿制极其艰难,屡屡炸膛……”
“艰难?”朱温慢慢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张郎面前,蹲下身,用手掌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啪啪作响,侮辱远大于疼痛,“朕不想听艰难!朕每年拨给你如山如海的钱粮,不是让你给朕说艰难的!朕要结果!能杀人的结果!”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张郎如坠冰窟,几乎晕厥过去。
朱温猛地站起身,不再看烂泥般的张郎,目光转向阴影处:“还有朕的‘谛听’!朕那‘死而复生’的‘好侄儿’,是不是已经在长安被供起来,成了天下人的笑柄了?嗯?”
阴影中,一个模糊的人影微微躬身,声音干涩尖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回大家……长安戒备异常森严,核心区域针插不进,水泼不入……那李拓天,似乎……似乎早已识破,反而……反而顺势为之,大张旗鼓,将其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如今……如今长安街头巷尾,皆在议论此事之……蹊跷……”
“好!好一个顺势为之!好一个李拓天!”朱温怒极反笑,笑声癫狂而扭曲,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还有李存勖!那个黄口小儿!也敢跳出来捋朕的虎须!好的很!好的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