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潼关春寒(二)
怨毒的咒骂、绝望的哀嚎如同瘟疫的种子,在湿冷污浊的空气中疯狂滋生蔓延。寒冷与饥饿,是点燃暴戾最直接、最有效的火星,只需一点煽动,便能燎原。
几个原属佑国军亲军、随王重师归降的老兵油子,鬼鬼祟祟地聚在一处稍完好的棚檐下,眼神闪烁不定,如同暗夜里的狐鼠。
“麻杆儿,你脑瓜活络,点子多,给弟兄们指条明道?真就在这冰窟窿里干挺着等死?”一个脸上带着蜈蚣般狰狞刀疤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焦躁不安,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棚柱上冰冷的树皮。
绰号“麻杆儿”的瘦高个缩着脖子,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贼溜溜地转了几圈,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带着一种阴冷的诱惑:“道?死道活道都是道!王节度使现在是义军的红人,座上宾!可他顾得上咱们这些旧部?夹着尾巴做人,生怕沾上咱们这点‘晦气’罢了!指望他?呵,还不如指望这老天爷开眼,掉下个热乎的炊饼!”
“那……就这么干耗着?耗到冻成冰坨子?”另一个矮胖子搓着冻得萝卜似的红肿手指,声音发颤,牙齿咯咯作响。
“耗?”麻杆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像毒蛇吐信,“风陵渡对岸,那才是咱的老东家!梁王的地盘!听说……梁王可是发了话的,‘迷途知返,幡然来归者,既往不咎’!不光不追究,还赏钱粮安家!白花花的银子,热腾腾的饭食!不比在这喝西北风、舔冰碴子强百倍?回去,是条活路!留这儿,是口冰棺材!”
“当……当真?”几双原本浑浊绝望的眼睛瞬间被点燃,燃起贪婪与求生交织的异样光芒,如同饿狼嗅到了血腥。
“千真万确!”麻杆儿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蛊惑,“我有个拐弯抹角的表亲,就在对岸巡河队里当个小头目,前几日……趁着夜色,偷偷递过信儿……”他环顾四周,确保无人注意,才用更低、更毒的声音道,“信物都带来了!一只银碗!梁王亲赐的‘归明碗’!持碗归营者,便是自己人!”这“归明碗”的传说,在降卒中隐秘流传,象征着赦免与生路。
沉重的、踏破泥泞冰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重师脸色铁青,如同挂了一层寒霜,带着几名亲兵踏入了这片怨气与阴谋沸腾的泥沼。山波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豹眼圆睁,如同警惕的猛兽,凶狠的目光扫视着每一张或麻木、或怨愤、或闪烁不定的脸。营地里嘈杂的咒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陡然陷入一片死寂,无数双眼睛,带着各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如同密集的针,齐刷刷地聚焦在王重师身上,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下。
王重师走到一处塌陷最严重的窝棚前,看着棚内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如同鹌鹑的士卒,又环视周遭泥泞污秽、如同地狱的景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心中翻涌着烦闷与难以言喻的愧疚。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波澜,朗声道,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弟兄们!天寒地冻,营房损毁,粮道艰难,让大家受苦了!我王重师……愧对大家!”他抱拳,对着这些曾经追随他、如今却深陷困顿的旧部,深深一揖。
人群死寂,唯有寒风呜咽着穿过破棚的缝隙。无人回应,这沉默比最恶毒的咒骂更刺骨,更冰冷。
王重师的心不断下沉,他提高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急切:“我已连夜禀明李帅陈将军!正全力调集木料、草毡,定会尽快修复营房,让大家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粮草之事,亦在竭力筹措!张大疤瘌他们……”
“王节度使!”一个尖利、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麻杆儿挤出人群,脸上挂着混杂着委屈与怨毒的假笑,“您说的这些,好听是好听,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画饼充饥,顶个鸟用!兄弟们现在冻得直打摆子,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您瞅瞅这地方,四面漏风,脚下是冰泥,头顶是窟窿!这是活人能待的地界?咱当初跟着您投奔义军,是奔着活命,奔着条出路!可不是奔着在这鬼地方冻成冰坨子、饿成干尸等死!”
“对!王节度使,给个准话!粮呢?啥时候有?房子呢?啥时候修好?”“别光拿好话糊弄咱们!咱们要活命!”麻杆儿的话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油,瞬间引爆了人群压抑已久的怨气,骚动如潮水般涌起,人群向前推挤着,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
山波见状,怒目圆睁,血性上涌,猛地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壁,腰间长刀“锵”地一声出鞘半寸,雪亮的寒光在昏暗中刺目乍现!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平地而起,裹挟着战场上磨砺出的血腥煞气,瞬间压过了骚动:“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退回去!”声浪震得棚顶积雪簌簌落下。“王将军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当放屁?粮草是风刮来的?房子是雪堆的?关外梁狗磨刀霍霍,等着扒我们的皮,抽我们的筋!李帅陈将军愁白了头发,熬红了眼睛!你们倒好,不想着同舟共济,倒学会窝里横了!谁再敢聒噪,乱我军心,动摇营盘,休怪老子刀下无情,砍了他的狗头祭旗!”
山波凶悍如猛虎下山的气势和那明晃晃、饱饮过鲜血的刀锋,让骚动的人群心头一寒,如同被冰水浇头,推挤的势头被强行按捺下去。麻杆儿缩回人群深处,眼神怨毒如淬毒的匕首,狠狠剜了山波一眼,暂时噤声,但那怨毒却深埋心底。
王重师看着眼前这群面黄肌瘦、眼神复杂难辨的旧部,再看看山波那怒发冲冠、忠心护主的耿直模样,心中百味杂陈,愧疚、愤怒、无奈交织翻腾。他摆摆手,示意山波收刀,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背叛的颤抖:“弟兄们,山校尉话糙,理不糙!眼下艰难,非义军本意,更非李帅、陈将军所愿!我等已无反顾之路!梁王所许,不过是蜜糖裹着的砒霜!回去?便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他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过麻杆儿等人藏身之处,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如九幽玄冰,“信我王重师的,咬碎牙,和老子一起,用脊梁骨扛过这倒春寒!不信的……”他顿了顿,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在寒风中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直指铅灰色的苍穹,杀气冲天而起,“此刻便可解甲离营!我绝不留难!但若有人敢生异心,里通外敌,出卖袍泽!”刀锋嗡鸣,寒光凛冽,“休怪王某刀锋不认旧情!定斩不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