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武关险道与血色重逢(二)
她们不敢交谈,只能通过篷布缝隙透进来的光线的明暗变化,判断时间的流逝和大概的方位。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车辆似乎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呵斥声——是出城的税卡盘查。
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们听到押车的胡老大在和税吏插科打诨,抱怨着行情不好,又悄悄塞了些好处。税吏的声音显得不耐烦,但似乎并没有仔细检查每一辆车。过了一会儿,车队又重新动了起来。
当车辆再次加速,城门口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周围渐渐只剩下风声和车轮声时,王依琳和天如雪才敢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向外望。洛阳城那高大的城墙,已经变成天际线上一道模糊的灰色阴影。
她们真的出来了!靠着那枚小小的铁牌,靠着那条隐秘的线。
然而,轻松只是片刻。离开官道后,车队拐上了一条崎岖难行的土路。道路坑洼不平,车辆颠簸得更加厉害。路两旁是越来越茂密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人烟愈发稀少。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怪响。
一种新的、源于荒野和未知的危险感,取代了逃离洛阳的短暂庆幸,沉沉地压了上来。
车队在崎岖的“老河道”上艰难行进了两日。这两日,风餐露宿,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喝着刺骨的冷水。王依琳和天如雪缩在冰冷的车厢里,互相依偎着取暖,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野兽遥远的嗥叫,几乎没合过眼。押车的胡老大和伙计们似乎习以为常,沉默而警惕地赶着路,很少与她们交谈,但每到歇息时,总会默不作声地分给她们一点热水和食物。
第二天傍晚,车队在一个荒废的河神庙旁停下过夜。胡老大走过来,敲了敲车厢,低声道:“两位,前面再走半天,就是武关地界了。关口现在是咱们的人守着,但南边楚王的兵马盯得紧,盘查一点没松反更严了,你们这车不能再跟。明儿个天亮,会有人来接你们,走小路进关。”
果然,天刚蒙蒙亮,一个穿着猎户打扮、面容精悍的汉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庙外,对着胡老大打了个手势。胡老大点点头,对王依琳和天如雪示意:“跟他走。保重。”
没有多余的话,交接在沉默中完成。王依琳和天如雪背起行囊,跟着那沉默的猎户,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的小道。这条路更加难走,有时甚至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猎户脚步极快,且对地形异常熟悉,如履平地。两人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
足足走了大半天,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两山夹峙之间,一座巍峨的关城雄踞于险要之处。然而,与想象中不同,关楼上高高飘扬的,并非“梁”字大旗,而是一面略显陈旧但依旧醒目的赤色“唐”字旗!城墙之上,巡逻的士兵依旧盔甲鲜明,刀枪闪亮,但甲胄制式与梁军略有不同,神色中除了警惕,更带着一丝历经血战后掌控要地的锐气与疲惫。
这就是武关!通往南方的咽喉锁钥,如今已插上了义军的旗帜!
猎户示意她们蹲下,隐藏在灌木丛后,低声道:“关现在是咱们的了,但南边楚军的人马就在三十里外扎营,盯着呢。关口盘查得比梁狗在时还紧,防奸细,也防南边翻脸。从此处绕过去,大约再走五里,有一处隐蔽的哨卡,从那儿进关。”
希望就在眼前,但最后这段路却显得格外漫长。两人沿着猎户指的方向,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越是靠近武关,越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洛阳的紧张气氛。这是一种外松内紧的戒备,关墙上的弩箭分明对着南方,巡逻队的频率极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方向。
当夕阳的余晖给武关雄壮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时,她们终于看到了隐藏在山坳林木后的义军哨卡。简陋的木栅栏,几个哨兵警惕地值守着。猎户上前对了口令,又出示了一面小小的令牌,哨兵仔细查验后,才挥手放行。
穿过哨卡,又沿着山壁走了小半刻钟,眼前出现几排依着山势搭建的简陋营房和被开辟出的校场。这里显然是义军控制下的一处前沿营地。营地里人来人往,多是士兵,也有少量民夫,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皮革和金属的味道。
在一个挂着“辎重营”木牌的营房外,她们停了下来。猎户进去通报。片刻,营房帘子一掀,一个身影快步走出。那人穿着合身的玄色军服,外罩皮甲,腰间佩刀,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风霜之色。当他抬起头,目光与忐忑不安的天如雪相遇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天如雪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猛地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死死盯着那个身影,仿佛要将对方吸进自己的瞳孔里。
那少年也愣住了,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惊愕如同冰面裂开,迅速被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激动所淹没。他的嘴唇翕动着,试探性地、几乎听不见地叫了一声:
“……姐?”
这一声如同解开了咒语。天如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积压了数年的担忧、恐惧、思念、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像疯了一样扑过去,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抱住那少年,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哭声撕心裂肺,在营地上空回荡,充满了绝望后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如命……如命!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她语无伦次,只会反复重复这一句话,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弟弟的肩头。
天如命,这个在义军中独当一面的少年将领,此刻也红了眼眶。他紧紧回抱着瘦削的姐姐,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他轻轻拍着姐姐的后背,声音哽咽:“姐……是我,是我……没事了,没事了……”
王依琳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劫后余生的姐弟,眼眶也忍不住湿润了。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艰辛、恐惧和危险,在这一刻,似乎都值了。周围经过的士兵们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投来理解而又略带感慨的目光,在这乱世之中,这样的重逢太过珍贵。
良久,天如雪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但仍紧紧抓着弟弟的胳膊。天如命将她和王依琳让进旁边一间充当值房的小木屋。里面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榻,火塘里烧着水,驱散着寒意。
“姐,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一路……”天如命看着姐姐憔悴的面容和破损的衣衫,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心疼。
天如雪哽咽着,将洛阳发生的种种——锦绣布坊的隐匿、榆树巷的初遇、张记粮行的惊魂、衙门的盘查、雨夜樵夫的暗示、永泰坊取“函”的惊险,以及目睹同志被捕的震撼——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弟弟。
天如命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尤其是听到榆树巷可能暴露、眉骨带疤的汉子被捕时,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刘猛大哥……他竟然……”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阴影,“他是条硬汉子,但愿……”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落在梁军手里,尤其是可能涉及“新唐”密探,生存的希望极其渺茫。
“武关虽然拿下了,但咱们的脚跟还没站稳。”天如命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冷静,但透着沉重的压力,“南边,楚王马殷的几万人马就屯在几十里外的析县,像群饿狼一样盯着咱们。关隘虽然险要,但咱们兵力不足,经不起两面受敌。长安和潼关那边压力更大,暂时抽不出援兵过来。”
他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指着武关以南:“眼下正在跟楚王的人谈判。那老狐狸滑得很,既不想立刻跟咱们撕破脸开战,怕损耗实力,又舍不得嘴边这块肥肉,想趁机敲诈些好处。谈判桌上下,小摩擦就没断过。咱们现在是外松内紧,一刻不敢放松。”
他看了一眼王依琳:“你们带来的‘函’和路线,非常及时,是我们目前急需巩固的几条联络暗线之一。多谢!”
王依琳摇摇头:“我们只是侥幸。‘先生’他们……才是冒死送信的人。”
天如命点点头,眼神锐利起来:“姐,艺霖姐,武关现在是前线,并不安全。楚军细作活动频繁,说不定什么时候谈判破裂,战事又起。你们不能久留。”
天如雪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那……那我们……”
天如命沉吟片刻,眼神变得决断:“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就送你们去后方的商州城。那里相对安稳些,也有我们的人接应。你们先在那里安顿下来。”
这安排让两人稍感安心。但天如命接下来的话,又让王依琳的心提了起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严实的信筒,递给王依琳,语气格外郑重:“艺霖姐,还有一件事。这份关于武关前线局势和与楚王谈判进展的密报,非常重要,必须尽快送回长安,面呈曹主官本人。其他人,谁也不给。到了商州,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护送你们前往长安。但最终,需要你想办法把它安全送到曹主官手中。”
王依琳接过那沉甸甸的信筒,感觉重逾千斤。她不明白为何如此重要的任务会交给自己这样一个刚刚脱离险境、毫无经验的人。
天如命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低声道:“曹主官……他之前曾有讯息来,点名希望见一见你。说是……关于洛阳地下网络的一些情况,需要当面仔细询问,或许与重建有关。这份密报,正好也是一个由头。”他顿了顿,补充道,“见了曹主官,你也可以把洛阳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先生’他们可能出事的情况,详细禀报。这对我们很重要。”
长安?曹主官?点名要见自己?王依琳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福是祸?她完全不知道。但看着天如命信任的眼神,想着那夜在榆树巷听到的话语,她用力点了点头,将信筒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我一定送到。”
是夜,寒风凛冽。在几名精锐士兵的护送下,王依琳和天如雪告别了弟弟,乘坐一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离开了武关前线营地,向着后方的商州驶去。
身后,武关巨大的黑影如同匍匐的巨兽,镇守着南北通道。关墙上火把通明,“唐”字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而南方的黑暗中,楚王的营火如同窥伺的兽眼,若隐若现。谈判仍在继续,和平薄如蝉翼。
天如命站在营门口,久久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对姐姐的担忧与对当前危局的凝重。直到再也听不到车轮声,他才缓缓转身,目光投向南方那片闪烁着不安火光的黑暗,眉头紧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