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汴梁惊雷 (二)
旨意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获取关中火器之秘。可动用非常手段,潜伏、绑架、收买、刺杀…无论对象是工匠还是李拓天本人。所需金银人手,凭此手谕,可暗中调动部分“影卫”资源。
这不是明面上的军令,这是一道来自黑暗深处的密旨。
张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这一次,不仅仅是恐惧,更夹杂着一丝病态的兴奋。这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只要办成此事,他不仅能活,甚至可能一步登天!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他对着内侍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已满是狠厉与决绝。他转身快步走回衙署,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来人!把库房里那箱黄金抬出来!再把最机灵、最不怕死的那几个探子给我叫来!”
陕州军营,气氛低沉得能拧出水来。
伤兵的哀嚎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怪味。从潼关败退下来的士卒们,或坐或躺,眼神空洞,脸上还残留着对那恐怖炮火的惊惧。盔甲破损,旗帜沾泥,全然没了昔日汴梁禁军精锐的威风。
中军大帐内,刘鄩面无表情地看着地图,但紧抿的嘴角和眼下的乌青,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副将在一旁,声音低沉:“大帅,清点完毕,能战之兵,不足一万三千,伤者逾四千…‘铁壁营’…折损过半,建制已残……”
刘鄩的手指在地图上潼关的位置重重一点,没有说话。那一战的惨烈,超出了他所有预料。贼军的火器,尤其是那从墙内突然发射、威力巨大的火炮,彻底打碎了他的进攻节奏,也打没了大军的士气。
“朝廷…朝廷的旨意到了。”一名亲兵捧着公文进来,声音有些发虚。
刘鄩接过,快速看完,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大帅,陛下…陛下怎么说?”副将紧张地问。
“戴罪立功。守好陕州。”刘鄩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公文递给副将,“陛下…未降罪责。”
副将看完,也是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大帅,贼军新胜,士气正旺,若趁势东进……”
“他们不会。”刘鄩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地图,“李拓天不是莽夫。潼关新得,关中未稳,他需要时间消化。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老将的锐利,“他那火器虽利,必有短处。射程?弹药?移动?否则,他为何不直接追出潼关,横扫中原?”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帐外颓丧的士兵:“陛下的旨意没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住陕州,像一颗钉子,钉在这里。让贼军不敢东窥汴梁,也给我们自己…争取时间。”
“时间?”
“对,时间。”刘鄩走到帐边,看着外面凄凉的景象,“时间让弟兄们养伤,时间重整旗鼓,时间…摸清贼军火器的底细和弱点!”
他猛地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第一,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多备鹿角拒马,尤其是针对贼军火器,想想怎么防!第二,派出所有精锐斥候,不要接战,就给朕盯死潼关,朕要知道他们每日运进去多少粮草,多少硝石硫磺!第三,收拢溃兵,严肃军纪,敢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告诉弟兄们,陛下未弃我等,此仇,必报!”
副将精神一振,抱拳领命:“是!大帅!”
虽然前路艰难,但主将未垮,军心就还有凝聚的可能。刘鄩看着副将离去的背影,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不再是简单的攻城野战,而是一场残酷的消耗与耐心的比拼。他必须像一头受伤的老狼,舔舐伤口,等待机会,找出对手的破绽,然后,一口咬回去!
河中府,节度使书房。
朱友谦看着眼前陛下“嘉奖”游奕军和“加征盐税三成”的两道旨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幕僚在一旁,忧心忡忡:“大帅,陛下此举…歹毒啊!嘉奖是把我河中立于火上烤,让天下人觉得我河中已与关中贼寇死战。加税三成…这…河中百姓本就负担沉重,再加三成,恐生民变啊!此乃驱虎吞狼,又一石二鸟之计!”
朱友谦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讥讽。
“陛下这是逼我表态,要么彻底跟关中撕破脸,要么就背上抗旨和激起民变的罪名,他好名正言顺地来收拾我。”他拿起那封嘉奖令,掂了掂,“一千游奕军,换来个‘勇猛敢战’的名头,呵,这买卖,可真划算。”
“那大帅,我们该如何应对?这税…”
“征!”朱友谦斩钉截铁。
“啊?”幕僚愕然。
“为什么不征?”朱友谦冷笑,“陛下不是要军资吗?给!不但要征,还要大张旗鼓地征!派人去各州县,敲锣打鼓,就说是奉陛下急旨,为讨伐关中逆贼,加征盐税,支援陕州刘都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不过,怎么个征法,征上来多少,什么时候送出去,送多少出去,那就是我们的事了。告诉下面,征收之时,‘手段’可以灵活些,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与汴梁走得近、总想给我找点麻烦的豪绅大户,这次,给他们好好‘尽忠报国’的机会!”
幕僚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露出佩服的神色:“大帅高明!如此一来,既未明面抗旨,又能…借此机会清理内部,还能拖延时间,更能在民间…将这怨气,引向汴梁!”
“哼。”朱友谦冷哼一声,“陛下想用阳谋逼死我,那我就用他的阳谋,反过来给自己谋利。他想看我和李拓天斗个两败俱伤?做梦!”
他走到窗边,看向南方:“派人,想办法给潼关那边递个话,不必太明显。就说…我河中军粮匮乏,饷银不济,又被加征重税,无力他顾,只能谨守本土…顺便,问问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特产’想买卖的,比如…治伤的药材什么的。”
幕僚眼睛一亮:“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书房内重归寂静。朱友谦的目光变得幽深。陛下的逼迫,反而让他下定了决心。在这乱世,忠义早已被野心和生存碾碎。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李拓天…或许,可以不是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