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长安定策 (一)
长安城的夜晚，总理事厅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此刻，核心成员齐聚的议事堂内，气氛却比往常更加凝重。刚从潼关轮换回京述职的陈维朗，甚至没来得及卸甲，风尘仆仆地坐在下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李拓天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左臂伤势已愈但似乎清瘦了些的曹峻宇、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目光锐利的王依琳、穿着沾了点油污工装显然是刚从坊区赶来的李书瑶、以及永远一副看不出喜怒模样的李书维。马岱煜和林雅惠负责外围军务和内部治安，未列席此次核心战略会议。
“安邑之会的成果，诸位都已清楚。”李拓天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晋阳的胃口被吊起来了，岐州的老狐狸也终于坐不住，伸出了触角。柏烨从太原传回的消息，李存勖虽有抱怨，但对我们提供的火器依赖日深，且主动提出了有限度的情报共享。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因此，我和峻宇、依琳初步商议，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应当主动促成第二次会盟，地点就定在我们长安！邀请李存勖、李茂贞，进行一次三方最高级别的会晤。”
“在长安？”陈维朗第一个出声，语气带着军人的直接和疑虑，“拓天，引狼入室？李存勖的沙陀铁骑凶悍，李茂贞的陇右兵也不是善茬。把他们请到家里来，万一……”
“没有万一。”李书维淡淡接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情报司会确保万无一失。他们入境的人数、路线、驻地，皆在我严密监控之下。在长安，是我们的地盘，规矩由我们来定。”他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给人一种无形的安心感。
陈维朗看了李书维一眼，没有反驳，但紧抿的嘴唇显示他并未完全放心。他转向李拓天：“就算安全无虞，我们在此会盟，想达到什么目的？像安邑那样，再定一个心照不宣、脆弱无比的‘默契’？”
“当然不是。”曹峻宇接过了话头，他声音温和，却条理清晰，“安邑之会是被动应对，仓促而为。此次长安会盟，我们要掌握主动。目的有三：其一，战略协调。明确未来一段时间，三方，至少是唐晋之间，在对梁问题上的大致步调，避免再出现上次那种我们出关、晋阳坐视，乃至暗中可能与梁有勾连的情况。至少要建立一个危机沟通机制。”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资源整合。晋阳有战马、铁矿，岐州控扼陇右商道，亦产良马。我们需要这些。而我们的火器、新式农具、部分民用技术，是他们急需的。借此会盟，建立更稳定、更大规模的贸易渠道，甚至探讨一些……技术合作的可能模式。”
“技术合作？老曹，你疯了？”李书瑶忍不住抬起头，脸上带着错愕，“火器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把核心技术和晋阳、岐州分享？那我们还有什么优势？”她因为激动，语速快了不少。
王依琳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冷静地分析：“书瑶别急，峻宇说的应该不是核心分享。我的理解是，可以出售成品，甚至是一些……阉割版、或者特定型号的次代产品。比如，卖给晋阳的‘火龙出水’，射程和装药量就可以比我们自用的低一个档次。关键在于定价权和贸易规则的制定，这需要面对面谈，展示肌肉，才能拿到最好的条件。这叫……差异化销售策略。”她嘴里偶尔会蹦出一些穿越前带来的词汇，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懂。
李书瑶眉头依然紧锁：“即便如此，风险也很大。工匠的手艺、思路，看多了总能偷学到一些。而且，大规模制造需要配套的钢铁、化工体系，他们暂时学不去，但长期看……”
“所以是‘有限度’合作。”李拓天定下调子，“书瑶的担忧有道理。核心技术，尤其是火药最佳配比、炮管冶铸的核心工艺，必须严格保密。但一些相对成熟、甚至即将被我们换代的外围技术和技术含量较高的成品，可以拿出来交易。我们需要他们的战马和资源来加速自身发展，这是互惠互利。关键在于度的把握。”
他看向众人，总结道：“此次会盟的第三个目的，也是最重要的，就是‘立信’与‘立威’。让李存勖和李茂贞亲眼看看，我新唐并非昙花一现，我们有稳固的根基、高效的行政、强大的军工和……与众不同的气象。要让他们从心底里，将我们视为平等的、必须认真对待的合作伙伴，而非可以随意拿捏的‘娃娃政权’。”
陈维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若真能达成这些目标，冒些风险也值得。需要我潼关军做什么？”
“会盟期间，长安外围警戒提升至最高级别。潼关方向，尤其要盯紧梁军动向，防止朱友贞趁机搞小动作。”李拓天吩咐道。
“放心，刘鄩那个老乌龟，只要敢露头，保管把他另一只龟壳也敲碎！”陈维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大方向定下，接下来的问题更加具体：谁去负责主导这次至关重要的会谈？
“拓天你作为主公，自然要坐镇中枢，不宜事事亲自出面。”曹峻宇首先排除了李拓天全程参与具体谈判的可能性，“我的意见是，由我牵头，依琳负责商贸条款，书瑶负责技术展示和解释，书维负责安全和情报对接。”
这个提议看似合理，却立刻引起了争议。
“峻宇牵头我没意见，”陈维朗再次开口，“但让书瑶去？面对李存勖那种粗豪武夫和李茂贞那种老狐狸，她能应付得来？别被人家几句话吓住或者套了话去。”他并非质疑李书瑶的能力，而是出于保护的心态，觉得那种场合刀光剑影，不适合她。
李书瑶闻言，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害羞，而是气的。她猛地站起来，娇小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陈维朗！你什么意思？我李书瑶是那种不分轻重、被人一吓就腿软的人吗？军工坊上下几千人、几百道工序、多少技术难题我都管过来了！跟老匠头、跟各地来的材料商打交道，我什么时候怯过场？论起对火器性能、参数、优劣的了解，在座谁比我更清楚？我不去，难道你去跟李存勖解释为什么‘威武大将军炮’的炮管必须用双层复合锻法？你能说得清‘霹雳子’延时引信的原理吗？”
她连珠炮似的一番话，噎得陈维朗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确实，技术细节上，无人能替代李书瑶。
曹峻宇赶紧打圆场：“维朗也是担心你的安全。这样，书瑶主要负责技术展示和解答专业问题，商业谈判和战略协调主要由我和依琳来。书维从旁策应，确保会场安全和不被对方情报人员渗透。”他看向李拓天，“拓天，你看如何？”
李拓天点了点头：“可以。书瑶必须去，这是展示我们技术实力的关键。有峻宇和依琳把握大局，书维掌控安全，问题不大。维朗，你的任务是保障外围绝对安全，让会盟无后顾之忧。”
陈维朗见李拓天拍了板，也不再坚持，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忘补充一句：“我会调一队最机警的老兵，扮作侍从，贴身保护书瑶。”
李书瑶看了他一眼，气消了些，但还是轻轻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人选确定，接下来是战略草案的拟定。曹峻宇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已经用炭笔画好了简单的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