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粮策与暗流(二)
使者礼数周到,言辞客气,却像隔着一层丝绢,温吞里带着隐约的刺。他微微抬着下颌,目光在李拓天、曹峻宇,乃至堂中案几、屏风之间来回巡视,像在掂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似在替自家主人寻找最合算的落子处。眉间那点淡淡的矜傲,如茶沫上漂浮的冷香,挥之不去。
“李公子少年英豪,执掌大局,真是后生可畏啊。”杨参军捧着越窑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盏沿,笑纹堆得满脸,“我家大王听闻晋地变故,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特命在下兼程而来——一则致哀,二则探望,看看有无我岐地可以效劳之处。”
话说得圆融漂亮,却像空心汤圆,一口咬开,里头半点馅儿也无。李拓天听得清楚,这“效劳”二字,不过是把“观望”换了层糖衣。
李拓天神色平静,心里跟明镜似的:“有劳岐王挂念。世子一切安好,正在整顿军政,继承遗志。河东虽偶有风波,但根基未动,军民同心,足可自保。岐王的美意,我等心领了。”
晋王方面不愿与岐交涉,也不便交涉,所以两边的沟通是由义军负责的。
杨参军呵呵一笑,放下茶盏:“自保便好,自保便好。如今这世道,能自保便是大幸。只是……梁贼势大,咄咄逼人,潼关天险虽固,久守亦恐有失啊。我家大王常忧心此事,奈何岐地偏狭,连年亦不太平,粮草筹措尤为艰难,虽有心襄助盟友,常常是力不从心,唉……”他开始熟练地哭穷。
站在李拓天下首的曹峻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被李拓天用眼神制止了。
“岐王的难处,我等自然知晓。”李拓天语气依旧平淡,“抗梁并非一家之事,原也需各方协力。只是潼关若破,梁军铁蹄下一个目标是谁,想必岐王比我们更清楚。届时,恐怕就不是些许粮草能打发得了的了。”他轻轻点了一句,暗含警示。
杨参军面色不变,依旧笑容可掬:“李公子所言极是,唇亡齿寒的道理,我家大王自然是深知的。故而大王才命在下前来,与贵方保持沟通,共商应对之策。至于粮草援助,虽不能解贵方燃眉之急,但我家大王还是会尽力筹措一些,以示支持,只是这数目和时间嘛……还需容后细商。”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答应,纯粹是空头支票。
这时,李书瑶拿着一份刚写好的文书走了进来,看到有客,便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安静地站到一旁。
李拓天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正是李书瑶根据王依琳的建议,初步拟定的针对长安大户和寺庙的“特别战争捐”实施方案草案。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
“杨参军,”李拓天再次开口,语气似乎轻松了些,“岐王的善意,我们收到了。请回复岐王,长安暂无大碍,我们自有办法筹措粮饷,稳固防线。只希望岐王能守住凤翔,莫让梁军有可乘之机便好。”
他这话一出,杨参军反而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体谅”,甚至隐隐有种不再指望他们的意思。这反而让他准备好的后续推脱之词没了用武之地。
“呃……李公子深明大义,在下佩服。既如此,那……”杨参军一时有些接不上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带着独特韵律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哟?有客人?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啊!”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便掀帘而入。来人穿着便于长途奔波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风尘仆仆的斗篷,脸上带着倦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灵活地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李拓天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正是李书维。
他的目光掠过杨参军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笑容不变,却多了几分深意:“这位想必是岐王的使者吧?一路辛苦。凤翔一切可好?你家大王近来胃口可还好?”
这话问得看似家常,却暗藏机锋,暗指李茂贞“吃相”问题。
杨参军被这突如其来、看似熟稔又不按常理出牌的问话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干笑着应付:“还好,还好……”
李书维却不深究,又转向李拓天,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拓天,我回来了。北边和东边那点事儿,路上都听说了。”他目光扫过李拓天案上那份文书,眉毛挑了挑,“看来,家里也没闲着啊。”
李拓天点点头:“回来得正好。有些事,需要你帮忙。”他没有具体说,但眼神已经传递了信息。
李书维会意,笑容变得有些狡黠:“明白。对付些藏头露尾的‘硕鼠’,我最拿手了。”他意有所指,似乎不仅指长安的大户。
杨参军在一旁听着,感觉气氛有些微妙,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似乎有些多余且尴尬,便起身告辞:“既然李公子另有要事,那在下便不多打扰了。贵方的意思,在下一定带到。”
送走杨参军,李书维立刻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凑到李拓天身边,压低声音:“岐王这老狐狸,看来是指望不上了。还得靠我们自己。”
“一直也没指望他多少。”李拓天淡淡道,将案上的文书推给他,“看看这个。书瑶和刚来的王依琳姑娘想的法子。你回来的任务,就是配合书瑶,把这件事办好,要快,要准。”
李书维拿起文书快速浏览,眼睛越来越亮:“‘特别战争捐’?查账找茬?这主意不错!又占理又实惠!放心,保证让那些铁公鸡乖乖把粮食吐出来!”他说着,目光好奇地转向李书瑶,“书瑶,这可不完全像是你的风格啊?哪位高人点的醒?”
李书瑶温柔一笑,看向侧门方向。恰好王依琳处理完一些琐事,正走过来想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李书维的目光顺着望去,看到王依琳,眼中再次闪过惊讶和浓厚的兴趣。这位新出现的、似乎颇有点本事的姑娘,引起了他的注意。
王依琳感受到他的目光,坦然回望,眼神清亮而直接。
长安的棋局,因为新角色的加入和旧有矛盾的激化,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