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晋阳杏林 (二)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几步，站在不远处静静观看。只见穆晚晴清理完伤口，又用一种疑似自制药膏仔细涂抹，然后用干净的白布层层包裹，动作轻柔而精准。那伤兵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也渐渐放松下来。
“小医仙…多谢…”伤兵虚弱地道谢。
穆晚晴并未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兵。她的眼神始终专注在伤口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李柏彦看着她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侧影，看着她那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消毒意识和规范操作，一个模糊的、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接下来的几天，李柏彦以“深入了解，便于学习”为由，又数次前往伤兵营，每次都“恰好”能看到穆晚晴忙碌的身影。他并不上前打扰，只是远远观察。
他看到她指挥着几个粗手笨脚的辅兵，将换下来的脏污绷带集中焚烧，将用过的器械用沸水反复煮烫。他听到她低声但坚定地对一个试图用脏手直接拿食物的伤兵说：“老伯，先净手，不然腹中会生虫。”他甚至看到她在一个小本子上，用炭笔快速记录着伤兵的伤势、用药和恢复情况，像是在做某种…数据统计。
这些细节，零零碎碎，却如同拼图一般，逐渐在李柏彦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极不寻常的形象。这个少女所掌握的，绝不仅仅是家传的医术那么简单。她的思维模式，她的操作规范，隐隐指向一种系统性的、科学的医学理念。
这太不寻常了！在这个时代，即便是最顶尖的医者，也多依赖于经验和模糊的阴阳五行理论，如此强调实证、消毒、数据记录的做法，简直如同异类。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型。难道…她和自己一样？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但他不敢确定。万一只是巧合，或者穆家真有某些不传之秘呢？他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一个只有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才能理解的“暗号”。
机会很快到来。这日，伤兵营中有几名伤兵出现了发热、伤口红肿加剧的症状，显然是感染了。营中的老医官束手无策，只是开了些清热退火的方子。
穆晚晴检查后，眉头紧锁，对老医官低声道：“王伯，此乃‘金疮痉’（破伤风）及‘热毒’（败血症）之兆，寻常草药恐难奏效。若有一种药，能直接杀灭引起伤口红肿化脓的…那些看不见的‘微物’，或有一线生机。”
老医官茫然：“微物？何来微物？”
穆晚晴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这超越时代的概念，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一直在一旁默默倾听的李柏彦，心脏猛地一跳！就是现在！
他状似无意地走上前，对着穆晚晴和老医官拱了拱手，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王医官，穆姑娘。在下曾听海外商人提及一种奇药，名为…‘青霉素’（Penicillin），据说对这类因‘细菌’…呃，就是穆姑娘所说的‘微物’引起的感染，有奇效。可惜，只闻其名，未见其物，制作更是艰难无比。”
他说出“青霉素”三个字时，目光紧紧锁在穆晚晴脸上。
“青霉素”三个字如同惊雷，在穆晚晴耳畔炸响！
她正在为一个伤兵检查伤口的手，猛地一颤，竹镊差点脱手。她霍然抬头，那双沉静如古井的杏眼，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的来源——那个最近几日时常在营中出现的、年轻的新唐使者。
她的目光与李柏彦探寻的眼神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穆晚晴清晰地看到，李柏彦眼中没有疑惑，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确认与期待。
“青霉素”…这个世界，除了她，怎么可能还有人知道这个名词？这不是任何古籍记载，不是任何家传秘方，这是只属于那个遥远时代的、现代医学的产物！
是他！一定是他！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连日来的孤寂、隐忍、血海深仇、以及在这个陌生时代挣扎求生的所有委屈与艰难，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冲撞着她的心防。她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发酸，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滑落。
那瞬间的情绪失控虽然短暂，却足以被一直紧盯着她的李柏彦捕捉殆尽。
李柏彦心中狂震！是她！真的是她！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对一旁有些莫名其妙的老医官歉然道：“抱歉，王医官，在下只是偶然想起，随口一提，打扰您了。”说完，他深深地看了穆晚晴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信息——确认、安抚、以及“稍后细谈”的暗示。
穆晚晴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她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掩饰自己剧烈起伏的心绪。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依旧泛红的眼圈，泄露了她内心的滔天巨浪。
老医官并未察觉两人之间这无声的惊涛骇浪，只是摇摇头叹道：“海外奇谈，虚无缥缈，李参赞有心了。”便又去忙别的事。
李柏彦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也不便再多言，对穆晚晴的方向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伤兵营。但他的步伐，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看到了无尽黑暗中的另一簇星火。
而在他身后，穆晚晴缓缓直起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中紧紧攥着那根素银砭针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过她清稚却坚毅的脸庞，迅速湮灭在带着药香与血腥气的尘土中。
不是他乡遇故知。这是在无边地狱里，听到了来自故乡的回声。新唐…李柏彦…她的心中，一个沉寂已久的念头，如同种子破土，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