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双线（一）
总理事厅侧院，李书瑶的“账房”里，气氛与前几日单纯的焦虑不同，多了几分沉潜下来的专注和隐隐的行动力。
王依琳坐在李书瑶对面，面前摊开着几张写满名字和数字的清单。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栏，语气干脆利落：“永嘉坊崔家，前朝望族，城外有田庄十七处，城内铺面不下十间。去岁关中歉收，市面上粮价飞涨，唯独他崔家控制的几家粮铺，售价平稳，甚至略低于市价，持续了足足三个月。这不合常理，除非他家库存极其雄厚，根本不在乎这点波动。”
李书瑶微微颔首，执笔在一旁的备注栏里写下“疑有巨库，深藏不露”几个娟秀的小字。她抬眼看向王依琳，眼中带着欣赏：“依琳观察入微，这条线索很有价值。只是……崔家老太爷曾官至三品，门生故旧不少，在士林中颇有清望。若处理不当，恐惹非议。”
“清望？”王依琳嘴角勾起一丝冷峭，“乱世之中，囤积居奇，眼看着前线将士饿肚子，这清望不要也罢。我们又不是去明抢。老曹那边，‘特别战争捐’的章程拟好了吗？”
“已经好了。”曹峻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拿着一份刚墨迹干透的文书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写得清清楚楚，依据各家田产、铺业规模，核定捐额，限期五日缴纳。逾期不交，或虚报瞒报者，一经查实，加倍罚没！嘿嘿，我看这帮铁公鸡这次怎么拔毛！”他把文书递给李书瑶。
李书瑶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轻声道：“章程是有了，但派谁去送，如何说，也很关键。若是态度强硬，只怕会适得其反。”
“我去。”王依琳忽然开口。
李书瑶和曹峻宇都愣了一下。
“你去？”曹峻宇有些犹豫，“依琳，你刚来长安，人生地不熟，那些老狐狸一个个滑头得很，我怕你吃亏。”
“正因为刚来，有些话才好说。”王依琳神色平静，“我不是你们义军的人，至少明面上不是。我可以作为一个‘知晓内情’的旁观者，去跟他们‘分析利害’。告诉他们，义军如今困难，但底线还在。若是痛快交了，日后也好相见。若是拒不合作……”她顿了顿，眼神锐利，“等李书维查出点什么不好看的事情，到时候可就不是破财能消灾的了。”
李书瑶沉吟片刻，觉得此法虽险，却或许能出其不意。“也好。只是……务必小心。我让两名可靠的侍卫陪你同去，只在门外等候，以防万一。”
“放心，我有分寸。”王依琳点头。
这时，李书维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手里捏着几页写满字的纸，脸上带着那种发现猎物般的兴奋笑容：“查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三人立刻看向他。
“光宅寺，”李书维将一页纸拍在桌上，“啧啧，真是‘佛法无边’啊。表面吃斋念佛，背地里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多少户人家卖儿卖女！去年城西那户姓张的佃农上吊，就是被他们逼的！还有，他们私下囤积的粮食，据几个被开除的哑巴伙夫偷偷说，后山地窖里挖空了好大一片，具体多少，说不清，但绝对是个吓死人的数目！”
“证据确凿吗？”李书瑶关切地问。
“人证有，物证嘛……那帮秃驴精得很，账本肯定藏得严实。不过，有这条线索，足够敲山震虎了。”李书维笑道，又抽出另一张纸，“还有延寿坊的李家，皇商出身，家里金山银山堆着，这次核定战争捐赠，哭得比谁都响。可我查到，他家三个月前，偷偷通过晋南的商队，往汴梁方向运了十几大车的‘药材’，守关的弟兄觉得蹊跷，开箱查了，上面一层是草药，底下全是上好的精米！吃里扒外的东西！”
曹峻宇一听就炸了：“妈的！粮食多得往汴梁运，却跟我们哭穷？！老子这就带兵去抄了他家！”
“慢着。”李书维拦住他，“抄家是最后一步。先让老王去‘劝’一趟，把咱们掌握的这些‘风声’稍微漏一点给他们听听。看看他们是愿意乖乖交钱粮，还是想试试咱们的手段。”
王依琳会意，拿起那份名单和战争捐赠章程，站起身：“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崔家。”
李书瑶柔声叮嘱：“一切小心，莫要强求。”
王依琳点点头，带着李书维提供的那点“有意思”的信息，和两名便装侍卫离开了。
屋里剩下三人。李书维凑到李书瑶身边，看着那厚厚的账簿，咂咂嘴：“书瑶，真是辛苦你了，天天跟这些数字打交道，我看着都头晕。”
李书瑶微微一笑：“总要有人做这些。比起你们在外奔波涉险，这不算什么。”
曹峻宇急着问：“书维，那光宅寺和李家，就只是吓唬一下？”
李书维眼神一冷：“吓唬？哪有那么便宜。老王去唱白脸，咱们得准备唱红脸。书瑶，你这边抓紧把他们的底账再核一遍，找出所有能找的破绽。老曹，你安排人手，盯紧这几家，尤其是他们往外运货的渠道和秘密仓库的位置。等期限一到，若是还敢耍花样……”他冷笑一声，“那就别怪咱们帮他们‘清清仓库’了。”
王依琳这边，马车在永嘉坊崔府高大气派的门前停下。门房见来的是个生面孔的年轻女子，衣着也不显赫，态度颇为倨傲。
“我家老爷今日不见客，姑娘请回吧。”
王依琳也不生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封皮上盖着总理事厅的朱印，淡淡道：“我不是来做客的。是总理事厅有要事，需面见崔老爷商议。耽误了大事，你担待不起。”
门房看到官印，气势矮了半截，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后，王依琳被引着穿过几进庭院，来到一间布置典雅却透着陈腐气息的书房。崔家老太爷并未出面，出面的是他的长子，一个四十多岁、面色精明的中年人。
“不知姑娘驾临寒舍，有何见教？”崔大爷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视。
王依琳开门见山，将战争捐赠的章程递过去：“崔老爷，如今潼关战事紧急，将士们浴血奋战，却粮草不继。总理事厅特此筹措军资，共度时艰。这是贵府需承担的份额，还请过目。”
崔大爷接过章程，只扫了一眼那数字，脸色就微微一变，随即露出为难之色：“姑娘，非是崔某不愿为国出力，实在是……近年来家中生意凋敝，田庄收成也不好，这……这数目实在巨大，恐难筹措啊……”他开始熟练地哭穷。
王依琳静静听着，等他诉完苦，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崔老爷的难处，我等自然知晓。只是，如今长安内外，谁不难呢？前线将士是用命在守这座城，守城里每个人的身家性命。若是潼关有失，梁军铁蹄踏入长安，届时，恐怕就不是些许银钱粮食能打发得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