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技术扩散与风暴前奏
晋阳,军械监。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炭火和皮革的味道,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几个工匠正围着几件刚从柏岩口运回来的“战利品”啧啧称奇。
那是一架损坏不算严重的梁军弩机,但与其说是损坏,不如说是……结构似乎被刻意简化过,几个关键部件的连接方式与晋军制式弩机迥异,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巧妙。旁边还有几支造型奇特的箭矢,箭镞并非常见的三棱或扁平,而是带着细微的倒钩和血槽,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怪哉,这机括像是省了力道,可看这磨损,发射次数绝不少……”“这箭……好生歹毒!中者怕是难以拔出!”“梁狗何时有了这般手艺?”
老匠头皱着眉,反复查看着那弩机的望山(瞄准具)和弩臂的弧度,忽然“咦”了一声:“这力道……这射程怕是比我们的制式弩要远上一两成!还更省力!”
众人皆惊。省力增程,这可是了不得的改进!
消息很快层层上报,最终送到了刚因柏岩口小胜而心情稍缓的李存勖案头。一同送来的,还有那几支歹毒的箭矢。
李存勖拿起一支箭,指尖划过那冰冷的倒钩,眼神微凝。周德威更是直接,抡起拳头砸了一下那弩机:“好东西!娘的,梁狗倒是会琢磨!这要是咱们的弩兵都用上这玩意,野战能多吃亏!”
盖寓则捻须沉吟:“据老夫所知,汴梁军器监虽规模宏大,但工艺向来粗笨,重于量而非质。这般精巧改动,不似其风格。莫非……是得了什么能人?”
李存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看向一旁沉默的李柏彦。李柏彦上前一步,仔细查看那弩机和箭矢,片刻后,平静道:“世子,此物结构看似简单,实则内藏机巧,非寻常匠人所能为。尤其是这箭镞的打造,需特殊模具和淬火工艺。或许……并非梁军普遍装备,只是小范围试制,恰好被周将军缴获。”
他这话滴水不漏,既点出了东西的不凡,又将其归结为“偶然”。
李存勖手指敲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无论如何,此物既入我手,便是天意!军械监能否仿制?加以改进?”
老匠头被召来,面露难色:“世子,仿制或许可以试试,但这钢材、这热处理……尤其是这箭镞,需重新开模,耗时耗力。若要大规模打造,恐非短期能成。”
“那就先试!集中最好的匠人,尽快吃透技术,先小批量打制一批!”李存勖果断下令,“周将军,挑一批臂力强的弩手,加紧操练新弩!下次遭遇梁军,给他们个‘惊喜’!”
“哈哈!好!末将亲自去挑人!”周德威兴奋不已。
李存勖又看向那几支毒箭,犹豫了一下:“此箭……过于阴毒,有伤天和,暂不列装。但技术需掌握,以备不时之需。”他终究还存着一丝少年人的底线,或者说,对战场规则的模糊认知。
李柏彦垂下眼帘,掩去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底线……在生存面前,有时不堪一击。但他不会多说,种子已经播下,自然会发芽。
长安,军工坊秘密区域。
李拓天、曹峻宇、陈维朗等人正看着工匠演示最新改进的弩机——正是“流失”到晋阳的那款的升级版。弩臂采用了复合材料和更优的力学结构,望山加了简易刻度,射程和精度再次提升。
“嘿,晋阳那边拿到‘阉割版’就当宝贝了,要是看到这个,周德威那老小子眼珠子不得瞪出来?”曹峻宇得意地笑道。
陈维朗更关心实战:“射程远了,精度高了,好!下次刘鄩再来,老子让他的人没摸到关墙就先掉三成!”
李拓天却看向一直埋头在图纸前的林雅惠和王依琳:“雅惠,老王,你们那边进度如何?”
林雅惠抬起头:“火药颗粒化初步成功,稳定性提高,威力增幅约一成半。但大规模安全生产还是问题,容易受潮。”
王依琳接口道:“新式投石机的等比缩小模型测试完成,杠杆比例和配重优化后,投射距离和精度远超现有砲车。但关键部件对铸造要求极高,量产困难。而且……目标太大,一旦使用,无法隐瞒。”
李拓天沉吟片刻:“火药优先解决防潮和安全生产,哪怕慢一点,也要稳。投石机……技术储备,暂不列装。我们的优势在于技术代差,但不能过早暴露全部底牌。眼下,弩机改进和刀甲质量提升才是重点。”
他目光扫过众人:“柏彦在晋阳的第一步棋走得不错。接下来,我们要考虑的不是送给他们什么,而是如何‘引导’他们自己发展出类似的技术体系。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只有让他们自身强大起来,才能真正分担压力。”
马岱煜皱眉:“可技术扩散,万一失控……”
“控制扩散速度和关键节点即可。”李拓天道,“比如,我们可以通过‘商队’,‘偶然’将一些优质铁矿砂、或者某些‘特殊’的耐火材料‘卖’给晋阳。再比如,某些关键模具的图纸,可以变得‘难以复制’,但又能让他们‘逆向工程’出七八分……这其中尺度,需要精心把控。”
李书瑶轻声道:“这需要柏彦兄在那边密切配合,精准引导。”
“相信他。”李拓天语气肯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加快自身积累。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也是乱世中最硬的拳头。”
汴梁,皇宫。
朱温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柏岩口被袭,粮草被焚,虽然损失不算伤筋动骨,但面子丢大了!更让他恼火的是后续报告。
“晋军弩箭似乎更为犀利?射程更远?”朱温冷笑着看着军报,又瞥了一眼跪在下方的军器监大使张郎,“张大使,朕的军器监,每年耗费钱粮无数,造出的东西,反倒不如那刚刚经历内乱、穷得叮当响的晋阳了?嗯?”
张郎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臣万死!臣……臣已责令工匠日夜钻研,定是晋虏侥幸得了什么前朝遗存的秘技,或是……或是……”他不敢说下去。
“或是什么?”朱温声音冰寒。
“或是……得了外援?”张郎硬着头皮,抛出这个最近一直在汴梁高层私下流传的猜测,“否则难以解释其弩箭之利,以及……曹州之事那般蹊跷!”
朱温瞳孔微微一缩。外援?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已久。李存勖小儿哪来这么大本事?还有那长安的李拓天……种种迹象都表明,有一股隐藏的力量在暗中作祟!
“查!”朱温猛地一拍御案,“给朕彻查!晋阳、长安,他们到底从哪里弄来的技术?还有曹州,给朕掘地三尺!朕不信李柷那小儿就那么巧被烧成了灰!活要见人,死……朕也要看到确凿的证据!”
他眼中闪过极度残忍的光芒:“影卫的力量还不够。让‘谛听’也动起来!朕要知道一切!任何可疑的线索,任何可能与之有牵连的人,宁错杀,毋放过!”
“谛听”,一个比影卫更隐秘、只对皇帝负责的间谍组织,开始悄然启动,如同无形的毒蛇,潜向四面八方。朱温的耐心耗尽,猜疑和怒火让他决定动用更黑暗的力量。
晋阳,世子府书房。
李存勖看着军械监呈上的第一批仿制改进弩的测试报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虽然产能还低,但效果显著!弩手们的士气也为之大振。
“李特使,你见多识广,可知这天下间,除了汴梁,还有何处能有这般精妙的军械技艺?”李存勖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盯着李柏彦。
李柏彦神色不变,平静回答:“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辈出。或许有隐士高人,或许……是某些韬光养晦之地。譬如,一直与朱温抗衡,近期又传出在潼关让刘鄩吃亏的……长安?”
他终于轻轻点出了这个名字。
李存勖心脏猛地一跳。果然!他也想到了长安!那些流言,柏岩口的“意外”收获,还有李柏彦神秘的身份……线索似乎隐隐指向那个地方。
“长安……李拓天……”李存勖咀嚼着这个名字,“他们自顾不暇,还有余力向外输出技艺?”
“或许不是输出,而是……交易?或者某种形式的投资?”李柏彦引导着,“毕竟,有一个强大的晋阳在北方牵制朱温和契丹,对长安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送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技术,换取战略上的喘息之机,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李存勖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李柏彦的分析极具说服力。如果真是长安,那他们的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牵制?还是有所图谋?
“当然,这只是在下基于情报的推测。”李柏彦适时退后一步,“真相如何,还需世子自行判断。但无论如何,增强自身实力,总不会错。”
李存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不错!无论这技术来自何方,既然到了我手,便是晋阳之幸!军械监全力仿制改进,不得有误!”
他看着李柏彦,语气缓和了些:“特使,若……若真有与外界沟通之渠道,不妨……多加留意。晋阳,不介意多几个‘朋友’。”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出结盟的意向。
李柏彦微微躬身:“在下明白。定会留意各方动向。”
走出书房,李柏彦望向南方。鱼儿,终于开始试探着咬钩了。但接下来的风浪,也会更加猛烈。朱温的“谛听”已然出动,真正的暗战,才刚刚开始。而他,以及远在长安的同伴们,必须在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中,把握好每一次出手的时机与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