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定策与暗涌（二）
“还有土豆和红薯这些救命的高产货，用种量大，一亩地得下五十斤种薯。计划是每家配个五亩薯田的量，这就需要每家二百五十斤种薯。全加起来，四个县总共需要四百六十八万斤薯种！这分量，顶得上几座小山了！”
“再看咱们手头能拿出来的：终南山基地之前千辛万苦攒下的家底，加上黑风峪那边拼了老命快运到的，乐观估计，小麦种顶天了能凑一万一千石，薯种能凑二百八十万斤。”
“缺口大得吓人！小麦种差着七千七百多石，薯种差着将近一百九十万斤！这就是说，有差不多四成的农户，超过七千五百户人家，就算分了地，开春也没种子下地！这还只是长安眼皮底下这四个县！其他州县丈量完了，那缺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七千五百户无种可播！昨日的骚乱，随时可能重演并燎原。
李拓天沉默片刻，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闷响。终于，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标准必须下调！没别的路走了！”
“下调？”众人心下一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对，硬性下调！”李拓天斩钉截铁，“这批运到的‘金疙瘩’，优先、确保、全部砸在长安城及四县所有分了地的农户头上！一户都不能落下！必须保证他们有东西能种下去！这是稳住关中核心区的命根子！”
“那具体怎么分？”李书瑶握紧了笔，知道接下来的数字关乎人命。
“小麦种，按原定标准的八成配发！薯种，按七成！”李拓天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工作组全部给我下沉到村里去！手把手教！点播、间苗、堆肥，一颗种子当两颗用！告诉他们，种子比金子还金贵，省着点，伺候精细点！伺候好了，七八成种子的收成，未必比原来十成的差！至于长安四县之外的其他州县……”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无奈和一丝狠劲，“只能用我们抄家得来的那些富户粮仓里的…普通陈粮麦种顶上。产量肯定不如咱们的‘金疙瘩’，但总比撂荒强一万倍！终南山基地那边，所有人力物力，给我全力扑到下一季的快速扩繁上！这是死命令！
曹峻宇倒吸一口凉气：“头儿！这样一来，我们刚抄家弄来、准备当军粮和救急口粮的那点家底，又得被挖掉一大块！前线兄弟和城里等米下锅的老百姓怎么办？这窟窿拿什么填？”
李拓天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潼关的方向：“坐吃山空，死路一条。前线的粮草…得换个活法了。”他转过身，一字一句，如同惊雷：“传令！从军中挑人：打过仗、见过血的老兵油子优先！再加本地那些钻山沟比回家还熟的机灵鬼，组成几支精悍小队，人数别多，每队绝不超过五十人！装备轻便，弓弩、短刃、火油罐子、绳索、撬棍带足！出潼关！目标：伪梁控制区边缘的运粮队、小粮仓、物资转运点！记住铁律：不攻城！不占地！快打快收！抢到粮食、布匹、铁器、牲口，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光！用敌人的血和粮，解我们的渴！这打法，就叫…‘游击战’！”
“游击战？”这个词对于在座所有人，都带着一股野性的陌生感。陈维朗眼中精光爆闪，瞬间抓住了精髓：“飘忽如鬼魅，专捅软肋，积小刀子为大伤口？”曹峻宇、马岱煜等人则面露惊愕与凝重。在这个烽火传讯、道路崎岖的时代，深入敌后搞这种高机动、高风险的“特种作战”，对士兵的单兵素质、小队配合和指挥官的临场决断，都是地狱级考验。
“事情就这么定。”李拓天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压下了所有潜在的疑虑，“我和老陈本该昨天就去潼关布防。长安这摊子，麻烦事儿一堆，接下来就靠你们几个了！”他目光扫过曹峻宇、马岱煜、林雅惠、李书瑶，“稳住局面！把地实实在在地分下去！把种子一颗不落地发到农户手里！天塌下来，也得给我顶住了！散会！”他最后环视众人一眼，那目光中蕴含着深重的托付与无形的压力，随即与陈维朗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后厅，将长安的复杂漩涡与沉重希望，留给了在座的同袍。
翌日清晨，长安城延兴门旁新贴出的巨幅告示，引来无数百姓围观。识字的账房先生被围在中间，大声念着：
“……凡宗族祠堂，以主墙为界，外延三丈之地，允其自管祭祀。三丈之外，无论旧称祭田、族学、坟茔附属，尽收归官有，依《均田令》重新丈量，公平分予无地、少地之民！胆敢隐匿田亩、伪造契据、煽动乡民、阻挠丈量者，一经查实，以破坏均田、祸乱乡里论处，严惩不贷！杜曲乡杜三案，即依此例公审！……”
告示下方，还盖着鲜红刺眼的义军大印和长安府衙的官印。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三丈？那俺们杜家祠堂外头那二十亩上好水田，还有族学那几间屋子，岂不是都要充公了？”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杜氏族人的中年人脸色煞白，失声叫道。
“充得好！”旁边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立刻呛声，“那些地说是族里的，还不是被杜三那几个管事的把持着？租子收得比官府还狠！早该分了！”
“就是！祠堂留三丈地烧香磕头还不够？祖宗知道了也得夸李帅仁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附和道。
“可……可族学是让娃娃认字的地方啊……”也有人小声嘀咕，带着惋惜。
“认字？哼！”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冷笑，“认了字也是伺候杜家少爷！分了地，咱自己娃娃吃饱饭才是正经！李帅说了，以后官办学堂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