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夏耘深计 (一)
总理事厅内，巨大的沙盘上黄河如龙，汴梁如虎，山川城池星罗棋布。伐梁策应房的首次正式会议，气氛热烈如同盛夏的天气，虽偶有凉风，但更多的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灼热。
李拓天提出的“渭北奇兵，直捣汴西”的大战略，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干！就该这么干！”曹峻宇第一个跳起来，拳头砸在掌心，眼睛亮得吓人，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军踏破汴梁城头的景象，“老是守着潼关挨打，憋屈死了！就得渡河过去，捅他朱温的腚眼！让他知道疼！这先锋，非我莫属！”他拍着胸脯，十六岁的脸庞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冲动，虽已是文官，但骨子里那份好斗的热血丝毫未减。
陈维朗则要冷静得多。他蹙着眉，俯身仔细看着沙盘，手指在黄河几处可能渡河的地点上游移，逐一分析，声音沉稳：“峻宇，别急。拓天，你看这里，风陵渡附近，水流太急，暗礁也多，小船容易倾覆。这里，蒲津渡，倒是古渡口，但梁军防守必然最严，哨卡林立，硬闯损失太大。还有这里，龙门渡，登陆后地势过于狭窄，大队人马难以展开，若被敌军堵住，就是瓮中之鳖……”他抬起头，目光锐利，“最佳地点或许在更下游的潼津一带，但那里距离潼关主力过远，一旦我们渡过去，就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讯息不通，补给困难，若潼关主力无法及时策应，我们就有被四面合围、全军覆没的风险！”
李书瑶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物资清单，俏脸上写满了担忧：“维朗说得对。拓天，奇兵渡河，不是几百人，是几千精锐！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草、箭矢、药品都不是小数目。靠小船一点点运过去，效率太低，而且黄河不是渭水，风浪难测，一旦补给线被切断，弟兄们饿着肚子怎么打仗？对岸没有城池据点可以依托，难道要现挖壕沟固守吗？这太冒险了！”她看向李拓天，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不赞同。
王依琳扶了扶眼镜，她的视角更为宏观和冷静：“从全局来看，此计确实太过行险。我们将大部分希望寄托在一支孤军深入的奇兵上，胜则固然能一战定鼎，但若败了，损失数千最精锐的士卒和大量装备，我军元气大伤，恐怕连守住潼关武关都会变得困难。是否……应考虑更稳妥的策略？”她顿了顿，提出另一种方案，“例如，主力依旧出潼关，与刘鄩正面交锋，但不必急于求成，而是步步为营，消耗其兵力。同时，严令晋阳方面必须猛攻河北潞、邢、洺等地，使朱温首尾难顾，疲于奔命。待其露出破绽，兵力调遣出现空隙，我军再寻机渡河或破关，是否更为稳妥？”
“稳妥？那要拖到什么时候？”曹峻宇立刻反驳，虽然知道王依琳是为大局着想，但年轻人那股冲劲让他忍不住开口，“朱温老贼缓过气来怎么办？等他内部整顿完毕，或者从其他地方调来援军？到时候就更难打了！打仗哪有不冒险的？就得打他的猝不及防！打他的心脏！让他乱了阵脚才行！”
李拓天一直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目光深邃地扫过每一个争论的伙伴，听着他们或激进或谨慎的意见。他知道，依琳的顾虑非常有道理，他们这个小小的团队，输不起一场豪赌。但正如峻宇所说，乱世之中，机会稍纵即逝，四平八稳往往意味着错过战机。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奇兵，必须要出。”他一锤定音，肯定了曹峻宇的方向，但随即话锋一转，接纳了陈维朗和李书瑶的担忧，“但维朗和书瑶所虑，至关重要。我们不能让奇兵真的变成毫无后援的孤军。”
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预定的登陆区域：“我的想法是，这支奇兵渡河之后，第一阶段目标，并非直扑汴梁城墙！”他看向曹峻宇，“峻宇，你要做的，是迅速扫清登陆点周边的小型坞堡、哨站，占领一两处地势险要、易于防守的村落或土丘，建立临时性的前进基地，固守待援！就像一颗钉子，先牢牢扎进朱温的肉里，让他疼，让他难受，吸引他的注意力，迫使他从其他方向调兵来围剿你们！”
接着，他手指划向潼关：“与此同时，潼关主力，由书维统领，必须摆出不惜代价、强渡黄河的决绝姿态！日夜佯攻，吸引刘鄩主力，让他不敢轻易分兵南下！要让他觉得，我们主攻方向就在潼关！”
最后，他看向马岱煜：“岱煜，与晋阳的联络是关键中的关键！必须确保李存勖的三万兵马，准时、且玩命地猛攻河北！要打得狠，打得疼！让朱温感觉他的河北地盘就要丢了！只有这样，他才会首尾难顾，难以集中全力对付我们的渡河奇兵！”
他目光扫过全场，总结道：“如此一来，我们的奇兵就不是孤军深入，而是搅乱整个中原战局的最活跃的棋子！是插在朱温肋部的一把尖刀！主要目的是牵制、扰乱、创造机会！即便最终不能直接拿下汴梁，只要你们能在西边站稳脚跟，吸引大量梁军，就必然能为潼关主力创造渡河条件，或者为晋阳攻破河北防线创造绝佳战机！”
这个经过调整的策略，显然更加立体，也更具可行性。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冒险，而是奇正相合，虚实并用的全盘谋划。
曹峻宇冷静下来，挠了挠头：“懂了，就是先当钉子户，恶心死他，等你们来拆家是吧？行，这个我在行！”他虽然还想直冲汴梁，但也明白李拓天的布局更有道理。
陈维朗和李书瑶对视一眼，也缓缓点头，脸上的忧色稍减。王依琳沉吟片刻，最终也微微颔首：“如此……风险虽仍在，但已非孤注一掷，可操作性大增。”
“好！”李拓天见初步统一了意见，开始分派任务，语气斩钉截铁，“老曹，维朗，你二人的任务最重！渡船建造、水手训练、登陆点详细侦察、对岸敌情摸排，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我要知道对岸每一个哨卡的位置、换防时间，每一处河湾的精确水文数据，未来三个月可能出现的天气变化！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