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困局绸缪(二)
厅内一片寂静。资源窘迫的现实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曹峻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马岱煜和林雅惠也面露忧色。陈维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眉头紧锁。
唯有李拓天,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怕什么?开源就是!”他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起义时我们怎么承诺的?‘待破汴梁均田亩’!现在,就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趁着春耕还没开始,立刻、马上,将关中所有无主土地、以及那些依附伪梁、为富不仁的大户地主所占土地,全部收归国有!然后,按户、按实际劳动力,公平分下去!这是我们立足的根基,也是换取民心、获取资源的最大来源!”
“不配合的地主豪绅怎么办?”曹峻宇立刻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抄家!”李拓天回答得斩钉截铁,“财产充公!土地收回!至于人……只要没血债,按律处置,该劳改劳改,该服刑服刑。分地时,给他们家也按劳力留一份,不至于饿死,但也别想再当寄生虫!”乱世用重典,仁慈也要有底线。
“分地的标准呢?是按人头算,还是按实际能种地的劳力算?”曹峻宇追问细节。这直接关系到分地的效率和后续产出。
“按实际劳动力!”李拓天毫不犹豫,“空挂人头占地不种,是浪费!我们要的是尽快恢复生产,产出粮食!分下去的地,必须有人种,种得好!多出来的土地,收归官有,以后统一规划调度。”他展现出现代人的务实思维。
“老曹,这事你牵头,书瑶、老马、雅惠全力配合,成立‘均田工作组’!地方驻军无条件配合你们行动,敢有阻挠、隐匿、抗命的,”李拓天眼神一寒,“军法处置!”
“明白!”曹峻宇、李书瑶等人齐声应诺,眼神中充满了干劲。这是一项艰巨但意义重大的任务。
“对了老曹,”李拓天想起一事,“终南山里那些‘宝贝疙瘩’,是时候搬进城里了。安全第一,找个隐蔽又稳妥的地方。”
“皇宫那片废墟呢?地方够大。”曹峻宇提议。
李拓天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那里留着。以后,就在那片废墟上,重建我们的权力中枢!那是象征。工坊另寻他处,你看着圈地,要快。”
“行!”曹峻宇记下。
这时,曹峻宇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冲着李拓天和陈维朗抱怨起来:“还有!火药!我的李大帅,陈大将军!你们是真豪横啊!四年!整整四年!我们勒紧裤腰带,提心吊胆才攒下那么点家底!一千把火铳,你们带走三百,天如命带走一百,库存告急!最关键的火药,你们直接卷走了八成!现在库里就剩一堆空铳壳子和点可怜巴巴的底药!有枪没弹,烧火棍都不如!”
他越说越激动,就差拍桌子了。这后勤大管家的怨念,简直要凝成实质。
李拓天无奈地看向陈维朗。
陈维朗立马战术性后仰,眼神飘忽:“咳…这…这不能全怪我啊老曹!你是不知道,攻城那会儿,场面太火爆!手下那些愣头青,头一回见‘神武大将军’发威,一激动,手一抖…嘿嘿,就多打了两发…就两发!”他试图蒙混过关。
“两发?那是五分之二的家底!”曹峻宇气得直瞪眼。
“好了好了,”李拓天打断这对活宝的“讨债”,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火药短缺确实是大问题。规模化生产必须立刻提上日程。另外,开源方面……或许可以卖点‘土特产’给我们的邻居?”
“卖什么?火铳?”马岱煜眼睛一亮。
“对!但只卖枪,”李拓天嘴角勾起一抹奸商特有的弧度,“子弹?想都别想!我们自己还不够用呢。”
“只卖空枪?”林雅惠疑惑,“他们买回去当烧火棍?”
“当然不是。”李拓天笑得像只老狐狸,“用火铳换我们急需的物资!粮食、铁料、硝石、硫磺!而且,交易条款里写明,他们采购的‘弹药’,必须由我们提供原材料,在我们指定的工坊‘代工’!枪和弹,分开卖,分开控制。”这完全是现代军火商捆绑销售和核心技术的玩法!
“卧槽!”曹峻宇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高!实在是高!老李,你这心肝脾肺肾,怕不是都黑透了吧?”他脸上哪还有半点怨气,只剩下佩服和“学到了”的兴奋。
陈维朗也拍案叫绝:“妙啊!既赚了物资,又卡死了弹药命脉!晋王、岐王想用我们的枪?行啊,拿物资来换,子弹还得看我们脸色!这生意做得!”
马岱煜和林雅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和四个大字:真·奸商!
李拓天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老曹,火药生产和军火交易的事,你多费心。其他人,各司其职。明天开始,全力推进均田和工坊搬迁!散会吧,同志们!”
一声“同志们”,让穿越者们心头微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并肩奋斗的校园时光。众人应声而起,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资源依旧捉襟见肘,但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这帮“心黑手狠”的老伙计在,希望就在前方。
炭盆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他们充满斗志的脸庞。
火光在李拓天沉静的眸子里跃动,映出深藏的疲惫与重担。众人陆续离开后厅的嘈杂远去,他独自在炭盆边多站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案几边缘,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地图的墨迹和报表的冰凉。
十六岁的躯壳里装着两世的灵魂,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潼关的硝烟,汴梁的兵锋,关中的饥寒,还有身后这一屋子把性命前途都押在他身上的“老同学”……千斤重担,不过如此。
他深吸一口带着炭火味的空气,将那份沉甸甸的疲惫压回心底最深处。路还长,不能停。
隔壁厢房隐约传来老马刻意压低的惊呼:“……靠!这帮牲口!四年!他们四年就搞出了炮?!还特么分了地造了反占了潼关?!”
接着是林雅惠带着笑意的轻斥:“小声点!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不过,确实…太不可思议了。”
声音里充满了劫后重逢的庆幸和对同伴所创“奇迹”的震撼。李拓天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是啊,不可思议。一群手无寸铁、懵懵懂懂被丢进地狱副本的学生,硬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用几本“神书”和一股子狠劲,砸出了一片立足之地。
这份同窗共“难”、生死相托的羁绊,或许是他们最大的金手指。
他踱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和浊气。
远处,皇城旧址那片巨大的、被黑暗吞噬的废墟轮廓隐约可见,如同一个沉默而巨大的伤口,诉说着一个王朝的倾覆。
在那里重建中枢?李拓天的目光变得幽深。那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一种宣告——宣告旧时代的终结,宣告一种新的、带着他们这群“异类”烙印的秩序,将在这片废墟上艰难萌发。
前路注定血火交织,汴梁的刀锋已至,关内的饿殍待哺,地主的反抗暗流涌动……但看着窗外零星灯火下仍在清理废墟的模糊身影,听着隔壁老友压低却充满生气的交谈,李拓天缓缓关上了窗。
长安的夜,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