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新旧激荡 (二)
一席话,如同暮鼓晨钟,震得杜湛三人哑口无言。他们预想了种种情况,或悲愤,或隐忍,或密谋,却万万没想到,他们一心想要“觐见”、“扶保”的旧主,竟已从思想深处完成了蜕变,主动拥抱了新的身份和理念,甚至反过来劝诫他们顺应时势。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细雨沙沙作响。曹峻宇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知道,李拓天这步棋,走对了。让这些旧臣亲眼见到“皇帝”的转变,比任何说服教育都更有力。
杜湛等人面见李愈(李柷)的消息,以及李愈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虽然是在小范围内发生,但如何能瞒得过长安城内无数双关注的眼睛?尤其是那些对新政本就心存疑虑,或自身利益可能受损的保守派文人,以及少数别有用心的潜伏者。
很快,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在士林圈中传播开来。“听说了吗?前朝那位……竟甘心为新唐绘制军器图样,还说什么惠及生民胜过空守帝位!”“数典忘祖!真是数典忘祖啊!定是新唐诸子用了什么妖法,迷惑了圣心!”“还有杜拾遗他们,见了旧主,非但不思匡复,反而似乎被说服了?我看这新唐,笼络人心的手段着实厉害!”“什么新唐?不过是一群悖逆古制、不尊圣贤的狂徒!如今连前朝正统都被其蛊惑,长此以往,礼崩乐坏,华夏危矣!”
这些言论在宣文馆、在各处茶楼酒肆暗中流传,逐渐汇聚成一股不满的暗流。而之前曾在文会上被顾青驳斥的卢弘,再次活跃起来,他联合了几个同样对新政持批评态度的士子,以及一两位被触及利益的关中本地老儒,开始公开质疑新唐的合法性及其文化政策。
这一日,在宣文馆例行的一场政策宣讲会上,当一位年轻的新唐吏员正在讲解新式户籍管理和税收政策时,卢弘突然起身发难,他不再局限于学术争论,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核心:
“敢问这位上官,新唐口口声声为民,然则,尔等究竟以何立国?以何正名?若依仗兵甲之利,则与朱温何异?若言继承唐统,何以对待前朝天子,仅如寻常士子,令其操持贱业?如此行事,岂是臣子之道?岂非昭示天下,新唐并无承继大统之诚意,不过是一时之军阀割据乎?”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这已不仅仅是政策争论,而是直接质疑新唐的政治根基和道德合法性。那年轻吏员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尖锐,一时语塞。
坐在后排旁听的林雅惠脸色微变,正要示意维持秩序的人员介入,却见顾青已然站起身。他面色沉静,但目光如炬,直视卢弘:
“卢先生此言,才是真正的混淆视听,居心叵测!”顾青声音清越,压下了现场的嘈杂,“新唐立国之基,不在虚名,而在实事!在于剿匪安民,使百姓不再流离;在于均田减赋,使耕者得其利;在于兴修水利,推广新种,使仓廪渐实;在于唯才是举,使寒门有路!此乃实实在在的德政,远比汴梁那个弑君篡位、猜忌暴虐的伪梁,更配得上‘正统’二字!”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凌厉:“至于如何对待前朝天子,新唐以礼相待,保其安全,允其安居,甚至尊重其个人志趣,此乃仁至义尽!莫非如卢先生所言,将其高高供起,空耗民脂民膏,甚至以其名义挑起战端,使天下再陷兵火,才是‘臣子之道’?才是对得起前朝?先生究竟是忠于李氏一姓,还是忠于天下苍生?!”
“说得好!”台下不少年轻士子和吏员纷纷出声支持。
卢弘面红耳赤,强辩道:“巧言令色!尔等破坏纲常,动摇国本……”
“国本何在?”顾青毫不客气地打断,“民为邦本,本国邦宁!新唐所做一切,正是为了固本!尔等口中之‘纲常’,若只能让百姓饥寒交迫,让贤才埋没草莽,让奸佞高居庙堂,这等‘纲常’,不要也罢!新唐要建立的,是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新纲常!此乃大道所在,岂是尔等迂腐之见所能诋毁!”
一场关于政治合法性、统治基础和文明道统的激烈辩论,在这初具雏形的“朝堂”之上爆发开来。新旧思想的碰撞,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小高潮。林雅惠意识到,这已不是简单的学术争论,而是涉及未来政治走向和意识形态主导权的斗争。
宣文馆内的激烈交锋,以及士林间愈演愈烈的舆论风波,很快便摆到了李拓天的案头。曹峻宇、王依琳、李书维、林雅惠,甚至连负责军工难得抽身的李书瑶都聚集在总理事厅内,气氛凝重。
“情况就是这样,”林雅惠汇报完毕,忧心忡忡,“卢弘等人,背后可能有人指使,其言论极具煽动性,已经影响了不少中间派的士子。若放任不管,恐生内乱。”
李书维补充道:“根据调查,卢弘与汴梁方面可能存在间接联系,其言论多有引导士人敌视新唐、怀念旧制的倾向。另外,关中几个原本态度暧昧的本地豪强,近日与这些保守派文人交往密切。”
王依琳冷静分析:“冲突根源,在于新旧理念、利益的对立。旧臣、保守文人担心失去地位和话语权,豪强担心均田等政策损害其利益。他们试图利用‘正统’、‘纲常’这些传统符号来争夺影响力。”
曹峻宇左臂的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皱着眉:“杜湛等人见过李愈后,态度虽有所软化,但仍未明确表态。如今外界流言纷纷,他们夹在中间,恐怕更为摇摆。”
李书瑶忍不住道:“要我说,跟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家伙费什么话?咱们的火器……”
“诗音,”李拓天平静地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堵不如疏,压不如导。这些人,包括那些旧臣,并非全是敌人。其中不少,只是不适应,不了解,或心存恐惧。”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中原地图前,沉默片刻,转过身,眼中已有了决断:“既然他们想要一个‘说法’,想要知道新唐的‘纲常’何在,那我们就给他们!”
“第一,”他看向林雅惠和曹峻宇,“以宣文馆和民政司名义,三日后,在宣文馆正堂,举行一场‘国是策论大会’。公开邀请所有在长安的知名文士、前朝旧臣、各科学子代表参加。主题就定为——‘论新世之纲常:继承与开创’。我们要主动设置议题,掌握话语权。”
“第二,佳宇,你负责与杜湛、郑元等主要旧臣深入沟通,坦诚告知我们即将召开的大会及主旨。可以暗示,新唐愿意在‘尊重历史、普惠民生’的前提下,吸纳一切有益的文化和政治遗产,并愿意给予他们相应的尊重和地位,但前提是必须认同新唐的根本方向和核心利益。”
“第三,”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李书维,“舒威,严密监控卢弘等核心挑动者及其背后可能的势力。大会之上,若有人逾越底线,公然煽动叛乱或进行人身攻击,立即拿下,按律处置!但要讲究证据,避免授人以柄。大会之后,根据情况,对冥顽不灵者,或驱逐,或监控,绝不能让其形成气候。”
“第四,艺霖,大会之后,以我的名义,起草并颁布《新唐施政纲领·文化教育篇》。明确我们的文化政策是‘兼容并蓄,经世致用’,尊重儒学地位,但反对僵化空谈;鼓励百家争鸣,但必须以服务现实、普惠民生为依归。同时,宣布筹建‘文史馆’,聘请杜湛等有真才实学的前朝旧臣,负责整理前朝典籍、修撰史书,并参与议定礼仪制度。”
这一连串组合拳,既有开放的姿态,也有坚定的底线,既有怀柔的策略,也有雷霆的手段。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李拓天最后沉声道:“告诉他们,也告诉天下人。新唐的‘纲’,是生民之命!新唐的‘常’,是天下为公!我们继承的,是华夏文明中自强不息、仁民爱物的精神内核,而非僵化的形式和特权!愿意与我们一同探索这条新路的,我们虚席以待;执意抱残守缺、甚至意图开倒车的,那就别怪历史的车轮无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为这场新旧思想的激荡,定下了最终的基调。一场旨在厘清思想、确立方向、整合力量的大会,即将在这千年古都拉开序幕。关中的文脉,将在碰撞与融合中,走向一个未知而又充满可能的新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