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风暴前夜(二)
多数人在这套组合拳下,脸色变幻后,最终选择破财消灾,捏着鼻子认捐。毕竟,义军手里握着刀把子,而且听起来似乎还讲点“道理”。
但总有头铁的。
光宅寺的住持,一个肥头大耳、面色红润的老和尚,就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双手合十,口称“佛门清净地,不涉俗务”,言下之意,要钱没有,要粮更没有,有本事你就动我试试。
王依琳也不动怒,只是轻轻吐出几个名字,都是被寺庙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又“无意间”提到后山那片“挖空了的”地窖。
老和尚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汗珠从光头上滚落。
曹峻宇猛地一拍桌子:“妈的!逼死人命的时候怎么不说清净?囤积粮食想饿死守城将士的时候怎么不说清净?老子看你就是梁军细作!来人!”
门外立刻涌入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兵。
老和尚顿时瘫软在地,连声说“捐!捐!寺里就是砸锅卖铁也捐!”
更棘手的是延寿坊李家。家主是个滚刀肉,仗着祖上有点功勋和朝中些许若有若无的关系,态度强硬,甚至反过来威胁王依琳和曹峻宇,说要去“京城”告御状(也不知他打算去哪个京城)。
王依琳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等他说完,才淡淡道:“李老板三个月前,经晋南商队运往汴梁的那十几车‘药材’,底下藏的是什么,需要我请守关的军士来当面说清楚吗?通敌资敌,按律当如何,李老板应该比我清楚。”
李家主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戳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捐,还是罚,李老板自己选。”王依琳语气冰冷。
“……捐!我捐!”李家主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就在王依琳和曹峻宇这边“文斗”取得节节胜利之时,李书维的“武斗”也悄然展开。
他带着一队精干人手,穿着便装,如同幽灵般穿梭在长安的街巷阴影中。他们的目标明确:那些被查出确凿证据、且态度恶劣、试图转移藏匿资产的“硬骨头”。
月黑风高夜,一家与汴梁有秘密商贸往来的绸缎庄后院,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放倒了看家护院,潜入库房,将里面藏着的、本该“捐”出的粮食和布匹,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运一空,只留下一个画着血红叉号的纸条。
另一处,一个暗中向同州岐军传递消息的官员宅邸,书房里突然闯入蒙面人,将其暴打一顿,搜走了所有秘密信件和账本,警告之声冰冷刺骨。
李书维亲自带队,盯上了一家背景复杂、与多方势力都有勾结的地下钱庄。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利用巧妙的陷阱和离间计,让钱庄的几个股东互相猜疑,内讧火并,最后他坐收渔利,不仅拿到了巨额“捐赠”,还顺藤摸瓜,挖出了一串潜伏的探子。
这些行动快、准、狠,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切除毒瘤,同时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公开冲突和社会动荡。长安城的暗流之下,一场无声的清洗和收割正在进行。
消息陆续传回总理事厅。李书瑶快速核算着不断增加的钱粮数目,苍白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曹峻宇兴奋地搓着手,看着库房逐渐被填满,底气足了不少。
王依琳坐在一旁休息,喝着热茶,眼神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种近乎刮地皮的方式,虽然见效快,但后患也不小。那些被狠狠宰了一刀的豪强,此刻屈服于武力,心中必然埋下怨恨的种子。
李拓天听完双方的汇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评价。他看向王依琳,忽然问:“你觉得,这些人,能老实多久?”
王依琳放下茶杯,沉吟道:“刀架在脖子上,自然会老实。但刀不能一直架着。等前线压力稍缓,必须要有后续手段安抚,或者……彻底解决其中一些隐患。”她意指那些通敌和罪大恶极者。
李拓天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说得对。书维,”
李书维立刻凑过来:“在!”
“名单上那些有通敌实据、民愤极大的,‘捐赠’之后,找个由头,清理掉。做得干净点,让其他人看看,什么是底线。”李拓天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
“明白!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李书维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神却冷得很。
王依琳心中微凛,再次清晰认识到,在这乱世之中,温和的李书瑶、跳脱的曹峻宇、冷酷的李书维,以及眼前这位沉稳决断的少年领袖,共同构成了义军复杂而高效的统治面孔。
长安的危机,暂时得以缓解,但更大的风暴,仍在汇聚。
岐王使者杨参军,在驿馆里有些坐立不安。
他原本带着居高临下的心态而来,打算好好拿捏一下这支“泥腿子”义军,榨取点好处,或者至少摸清他们的虚实。但几天下来,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长安城内气氛虽然紧张,却忙而不乱。想象中的饥荒混乱并没有出现,反而听说义军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从那些铁公鸡身上刮下了大批钱粮,城防也在不断加强。那位年轻的领袖李拓天,冷静得不像个少年,几句不软不硬的话就把他顶了回来。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安插的几个眼线,这两天陆续失去了联系……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门外传来通报:“李书维将军来访。”
李书维?杨参军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迎了出去。
只见一个穿着随意、笑容灿烂的年轻人站在院里,正饶有兴致地打量驿馆檐下的鸟笼,见他出来,拱手笑道:“杨参军,住得可还习惯?长安简陋,比不得凤翔繁华,多有怠慢啊。”
杨参军连忙还礼:“李将军哪里话,招待甚周。不知将军驾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李书维自来熟地揽住杨参军的肩膀,往屋里走,“就是听说参军来了几天了,我这刚忙完手头破事,特地来陪个罪,顺便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