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春雷隐隐(三)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库房外压抑的焦灼终于突破了临界点。一个排在队伍前列、须发皆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农李有田,颤巍巍地将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分地凭证递进小小的发放窗口。窗口后面,负责分发的小吏只看了一眼凭证上的名字和配额,便麻木而无奈地将凭证推了回来,声音干涩地喊道:“下一个!李有田户,劳力三人,分地十二亩,按标准应配小麦种一斗二升,薯种二十斤!今日配额已罄!明日赶早!”
“啥?没……没了?”李有田如遭雷击,布满沟壑的脸瞬间垮塌下去,浑浊的老泪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滚滚而下。他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湿滑的泥地上,绝望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嘶哑的哭嚎撕裂了雨幕:“官爷!官爷行行好啊!青天大老爷!老汉我……我分的地就在灞河边,是上好的水浇地啊!全家就指着这点‘金疙瘩’救命啊!家里……家里早就一粒粮都没了,野菜都挖光了……孙儿饿得直抽抽啊……求求您,发发慈悲,先给老汉一点,一点点就行啊……”那绝望的哭嚎,如同点燃了堆积已久的干柴。
“凭啥就没啦?!”
“俺们也是分了地的!为啥不给俺们种?!”
“是不是都被那些大户和当官的贪了?!”
“李帅说话还算不算数?!说好的按凭证领种呢?!”
“骗子!都是骗子!分地是假,饿死我们才是真!”
“把种子还给我们!”
愤怒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人群疯狂地向前拥挤,哭喊声、质问声、愤怒的咒骂声汇聚成恐怖的洪流,猛烈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库房大门和组成人墙、拼命阻拦的军士!木门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维持秩序的军士被汹涌的人潮推搡得连连后退,阵型眼看就要崩溃,场面即将失控!
“砰!”一声巨响!
库房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曹峻宇的身影如同煞神般出现在门口,他双目赤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逼到绝境、濒临疯狂的猛兽!李书瑶绝望的汇报、门外山呼海啸般的愤怒质问与哭嚎,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反复地烫在他的心上,将他最后一丝理智也焚烧殆尽!他手中,赫然紧握着一把出鞘的横刀,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竟暂时压过了门外的喧嚣!曹峻宇血红的眼睛扫过门前疯狂的人群,刀尖指向跪在泥泞中磕头不止的李有田,又猛地指向后面那些激愤的面孔,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种子没了!是老子愿意的吗?!是老子贪了吗?!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库房里跑马都嫌宽敞!老子的心也在滴血!”他猛地将刀狠狠劈在门框上,木屑纷飞!“但是!谁他娘的再敢往前冲一步,冲击粮库重地!老子认得你是乡亲,老子手里的刀,认不得人!想领种,就他娘的给老子回去等着!种子在路上!李帅在想办法!谁敢趁乱生事,老子先剁了他祭旗!”暴戾的杀气混合着他狂躁的绝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竟让门前汹涌的人群为之一滞,被这疯狂的架势暂时震慑住了。但那双双眼睛里的绝望和愤怒,并未消退,反而在冰冷的刀光和怒吼中,沉淀得更加深沉、更加危险。风暴,只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义军指挥部议事厅。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将围坐在粗糙木桌旁的几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凝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压抑感。曹峻宇浑身湿透,泥浆裹着裤腿,头发散乱,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将那份沾满泥点、记录着杜曲乡界桩被毁和杜三闹事的报告狠狠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油灯火苗剧烈跳动。
“看看!都他娘的睁大眼睛看看!”曹峻宇的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和讥讽,矛头直指马岱煜,“怀柔?讲道理?按章程?!这就是下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想着跟杜三爷那种地头蛇玩温良恭俭让?!老马!你在王家庄那一套‘精耕细作’、‘低租高产’的画饼,能填饱杜曲乡那群被煽动起来的刁民的肚子吗?能镇住杜三背后那些藏头露尾的蛀虫吗?桩子让人当柴火棍拔了!长安城的粮种库差点被饿疯了的百姓掀了屋顶!这就是你要的‘民心’?烂泥!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他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马岱煜,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马岱煜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并未被曹峻宇的暴怒吓退,反而迎着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沉声反驳,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曹组长!民心从来不是靠刀把子打出来的,更不是靠吼出来的!是靠实打实分到手的田地、撒下去的种子、看得见的低租子,一点一滴换来的!王家庄的丈量为什么能推进?石头为什么肯跟着老张干活?王五为什么肯拼了老命去种‘样板田’?就是因为他们心里有了一杆秤,称出了我们给的是真东西!杜曲乡的事,恰恰暴露了我们工作的不足——对地方宗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渗透不够!情报滞后!光靠杀?”他猛地提高音量,手指用力点着那份报告,“杀得光所有姓杜的?杀得光所有心里有鬼的大户?杀光了,谁去种地?靠我们手里的刀去犁田吗?靠我们去挑粪施肥吗?”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激动,“当务之急是查!查清楚杜三背后站着谁!谁给他撑腰?谁提供消息?谁帮他煽动乡民?把这些首恶和倚仗连根拔起,明正典刑,公之于众!这比盲目地杀人立威重要一百倍!这才能让百姓看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