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断腕归鞘 (二)
断后的重任,落在了李书维和一个精心挑选的、由老兵和悍卒组成的加强营身上。他们的任务异常艰巨:主力撤离后,他们需要继续制造大军仍在驻守的假象,点起足够的篝火,安排士兵巡逻走动,甚至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主动向对岸梁军阵地进行几次小规模的佯攻,以迷惑敌人。最后,在主力安全抵达对岸后,他们才能乘坐预留的快船撤离,并点燃营寨,销毁一切无法带走的物资。
撤退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连日的对峙和之前惨烈的战斗,让对面的梁军也疲惫不堪,警惕性有所下降。加之新唐军行动隐秘,计划周详,直到最后一船断后士兵在黎明前的至暗时刻悄然离岸,并成功引燃身后营寨,冲天的火光才将沉睡的梁军惊醒。
朱友贞闻讯,急匆匆率军赶到河边,看到的只有对岸一片熊熊燃烧的废墟和空荡荡的滩头。黄河水浩浩荡荡,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他气得脸色铁青,暴跳如雷,斩杀了好几个哨卡军官泄愤,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岸,徒呼奈何。新唐军这番“金蝉脱壳”,不仅最大限度地保存了有生力量,更像一记无声的嘲讽,狠狠抽在了意图在此耗尽新唐精锐的梁军脸上。
潼关那巨大而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山波率领着第一师部分未当值的高级军官,肃立在关内通道的两侧。关墙上,士兵们默默注视着关外那条蜿蜒的道路。
当第二师残存的队伍,拖着疲惫的步伐,带着满身的伤痕和征尘,出现在道路尽头时,关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混合着悲痛与庆幸的欢呼。虽然同处战线,但第一师的将士们深知,第二师的弟兄们在黄河南岸经历了何等炼狱般的血战。
曹峻宇和陈维朗被亲兵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山波大步流星地迎上前,三位年轻的指挥官——一个失去主帅的继任者,两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幸存者——目光交汇,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山波看着曹峻宇吊着的胳膊和陈维朗那几乎无法站直的虚弱模样,再想到战死沙场的王重师,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他张开双臂,重重地抱了抱曹峻宇,又小心地拍了拍陈维朗没受伤的肩膀,声音哽咽,反复只有一句话:“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啊!”
“山波兄,潼关……辛苦你们了。”曹峻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陈维朗咬着牙,忍着背后的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师帅的仇……记下了!”
山波重重点头,眼中闪过狼一般的狠厉:“放心!刻在骨头上了!潼关第一师,只要还有一个活人,这血债就必须讨回来!先进关!什么都别说,好好养伤!李帅有令,让你们伤势稍稳,就尽快返回长安。”
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没有喧天的锣鼓。两师会师,弥漫的是一种沉重而坚韧的气氛。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痛失战友的悲恸,更是同舟共济、血脉相连的凝聚力。第二师的残部被迅速接入关内,妥善安置休整。他们的归来,不仅带来了生力军,更带来了用鲜血换来的宝贵经验和深刻教训。
第二日,通往长安的官道被夏日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烫。几辆还算宽敞的马车,在数百名精锐骑兵的护卫下,不疾不徐地向西而行。这是返回长安参加战略大会的第二师主要将领和伤员。
最前面的一辆马车里,曹峻宇的伤势经过沿途医官的精心调理,已经稳定了许多,断臂处的疼痛不再那么钻心,但眉宇间那抹沉郁和思索,却并未随距离战场渐远而消散。陈维朗依旧只能半躺半靠,脸色好了些,但内腑的伤势需要长时间静养。他望着窗外关中平原上一望无际、长势茁壮的粟米和那些新奇的、被称为“土豆”和“红薯”的作物幼苗,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思考什么。李书维则坐在对面,面前小几上摊开着几卷沿途驿站收集来的情报简牍,但他并没有翻阅,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舍村庄,默默出神。
“这一仗……”曹峻宇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长久的沉默,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教训太深了。我们……是不是太急了点?总想着能一蹴而就,毕其功于一役。”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责和反思。
陈维朗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牵动了伤处,让他微微蹙眉:“是啊,乱世争雄,尸山血海堆出来的江山,哪有那么容易颠覆。朱梁立国十几年,树大根深,就算朱温老儿现在昏聩疯癫,他手下的军队、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依然不是我们这群……半大孩子能轻易撼动的。”他话语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李书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接话道:“拓天在长安,压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这次战略收缩,是必然的选择,也是痛苦的选择。柏彦从晋阳传回的消息,你们也知道了,李存勖那边,根本靠不住,时刻想着算计我们。往后,真就得靠我们自己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份坚定。
“十日后的大会,”曹峻宇将目光投向长安方向,眼神复杂,“恐怕不会轻松。怎么总结这血的教训,怎么定下未来的步子,关系到新唐的生死存亡。一步走错,可能就万劫不复了。”
陈维朗深吸一口气,努力坐直了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无论如何,路已经走到这儿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这些人,从穿过来的那一刻起,就没得选了。只能往前,打下去,打出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能让咱们……或许也能安心活下去的新天新地。”
马车车轮辘辘,碾过黄土官道,载着这几个经历了生死考验、脸上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的少年,驶向那座决定着他们以及整个关中未来命运的长安城。十日后,在那座城市的中心,一场关乎战略转向的深刻辩论与决策,即将展开。收缩,是为了凝聚更强力量;归鞘,是为了下一次更加致命的雷霆出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