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烽火连城 (一)
潼关侧门洞开，外面不再是绝望的黑暗，而是被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曹峻宇带来的不仅是粮食和箭矢，更是一股子憋着劲的生力军。从长安紧急抽调来的援兵，虽然脸上还带着新兵的稚嫩和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里都冒着火——一种被长安保卫战、被潼关血战故事点燃的火。
“快！卸车！粮袋入库！箭矢火油直接上城墙！”曹峻宇嗓子哑得厉害，却还在跳着脚指挥，恨不得自己长出八只手。他看到城墙上那些拄着兵器、几乎站不稳的老兵，看到墙砖上凝固发黑的血痂和破损的垛口，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骂骂咧咧，“都他妈愣着干什么？等着梁狗给你们摆席呢？动起来！”
沉寂的潼关瞬间活了过来，仿佛注入了强心剂。疲惫不堪的老兵们挣扎着起身，和新来的援兵一起，如同蚂蚁搬家般，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一捆捆簇新的箭矢、一罐罐味道刺鼻的火油，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墙各个战略要点。
山波一把扯开一个粮袋，抓了把粟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红着眼睛吼道：“妈的！终于不用当饿死鬼了！弟兄们！吃饱了喝足了，跟梁狗算总账！”
王重师则拉着曹峻宇带来的军需官，飞快地清点着物资，分配防守区域，将新来的援兵打散编入老兵的队伍里，以老带新。
陈维朗和曹峻宇走到一边。
“家里怎么样？”陈维朗低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拓天快急疯了，头发都白了几根。”曹峻宇抹了把脸，叹口气，“长安也是拆东墙补西墙，这点家底，几乎是刮地三尺才凑出来的。华州那边，书维和老马暂时顶住了贺瑰，但也不轻松。拓天判断，刘鄩收到援兵抵达的消息，很可能会提前发动总攻！”
陈维朗眼神一厉：“那就让他来！老子现在有本钱跟他碰一碰了！”
他看向对岸。梁军大营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灯火移动更加频繁，隐约传来集合的号角声。
“告诉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整，吃东西，检查兵器！”陈维朗下令，“天亮之前，我要潼关变成一颗啃不动的铁核桃！”
华州城外，梁军偏师大营。
贺瑰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一夜之间，对面的华州城好像又“长高”了一点——更多的旗帜被插上城头，夜里火把通明，巡哨的队伍明显增多，甚至能听到城内传来打造守城器械的叮当声。
更让他心烦的是，派出去的斥候回报，说在侧后方发现了大量车马经过的新鲜痕迹，方向直指潼关！
“援军……潼关的援军到了？”贺瑰的心猛地一沉。如果潼关稳住，那他这支深入敌后的偏师，就彻底成了孤军！后勤断绝，进退两难！
“将军，怎么办？还要继续攻城吗？”副将声音发干。营里的粮食也见底了，军心涣散。
贺瑰盯着华州城头，眼中闪过不甘和挣扎。强攻？损失巨大且未必能下。撤退？这莽莽秦岭，来时艰难，回去更是九死一生。
就在他犹豫之际，华州城门突然洞开！
但不是大军出击，而是冲出了几十骑快马，朝着梁军大营方向射来一阵箭雨——箭矢上绑着书信。
士兵捡来书信呈上。贺瑰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信是华州守将张承业和马岱煜联名所写，上面赫然写着：潼关大捷，刘鄩主力受挫，长安援军已至！尔等偏师，粮尽援绝，已被我军合围！限尔等一个时辰内弃械投降，否则，尽数坑杀，一个不留！
信件在将领中传阅，顿时引起一片恐慌。
“将军！这是真的假的？”“潼关真的……”“我们被包围了？”
贺瑰手都在抖，他知道这很可能是诈术，但对方援军抵达的痕迹和华州突然增强的守备，又让他无法完全不信。
就在这时，营地侧后方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和锣鼓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掩杀过来！
“敌袭！后方敌袭！”营地瞬间大乱！
贺瑰猛地拔出刀：“不要乱！是疑兵！结阵防御！”
然而，饥肠辘辘、早已成惊弓之鸟的梁军士卒根本听不进命令，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营栅都被冲倒了一片。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只有百十来个穿着梁军号衣的身影，在营地边缘点燃了几处草料堆，然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李书维站在远处一个小山包上，看着梁军营地里冲天的火光和混乱的景象，咧嘴对旁边的泥鳅笑道：“怎么样？这出戏够热闹吧？”
泥鳅佩服得五体投地：“李头儿，您真是……诸葛亮再世啊！”
“屁的诸葛亮，老子这是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李书维得意地一扬下巴，“让弟兄们再加把劲，喊得再响点！等天亮了，咱们就去接收俘虏！”
贺瑰好不容易稳住中军，却发现所谓的“大军”根本没出现，只有几处还在燃烧的火堆和满营的狼藉。他知道上当了，但军心已经彻底崩溃了。
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又看看周围面如土色、毫无战意的士兵，贺瑰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竖……白旗吧。”他扔掉手中的刀，声音嘶哑无力。
黎明，天色灰白。
黄河的咆哮声仿佛都低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潼关城墙之上，守军严阵以待。吃饱了肚子的老兵眼神凶悍，新兵则紧张地握着兵器，呼吸粗重。垛口后面，堆满了新运上来的滚木礌石和火油罐。床弩重新绞紧，弓弦搭上新箭。
陈维朗按刀而立，目光冰冷地望着对岸。曹峻宇站在他身旁，同样面色凝重。
来了。
对岸梁军大营，沉重的战鼓如同洪荒巨兽的心跳，一声接一声，缓慢而有力地敲响！无数的旗帜开始移动，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岸边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