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痛定思痛,策定关中 (二)
王依琳也抬起头,语气沉重:“还有民心。接连征战,加征赋税力役,关中百姓虽心向新唐,盼着太平,但也已疲敝不堪。若我们再不顾后果地透支民力,一旦民生困顿,内部生变,则大势去矣。”
众人纷纷发言,没有互相指责推诿,只有深刻的、近乎残酷的自我剖析。将战前决策的盲目乐观、侦察环节的致命疏漏、对困难预估的严重不足、以及根基未稳便急于扩张的巨大风险,一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是一次刮骨疗毒般的集体反思,痛彻心扉,却也必要。
待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李拓天示意王依琳和李书瑶汇报当前家底。
王依琳拿出数本厚厚的账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条理:“说完了损失,也要看清我们还剩下什么,还能做什么。粮草方面,幸赖去岁冬小麦丰收及新作物夏播顺利,加上历年谨慎积存,目前关中各地官仓义仓存粮,若维持现有军民用度,谨慎支应,可支撑一年半至两年。然,若再启大规模战事,则必捉襟见肘,恐伤根本。财政方面,府库尚有余财,然此次抚恤伤亡、补充军械所耗巨大,后续支撑大规模军备建设,压力骤增。民力方面,亟待休养生息,未来一年,当大幅削减非必要力役征发,与民休息,恢复元气。”
李书瑶接着汇报军工生产情况:“军工坊现已全力运转,重点在于修复受损军械,同时调整生产方向。根据现有物料储备及工匠人手,预计两月之内,可补充制式弩箭十万支以上,修复受损强弩百五十架左右。然,‘震天雷’、‘霹雳火’所需之火药配置工序繁杂,硝石、硫磺等原料采集炼制不易,产能欲恢复至战前水平,至少需三至四个月,且短期内,难以满足大军再次进行大规模野战之巨额消耗。”
马岱煜随后通报外部形势:“据各方探报,朱友贞部与我隔河对峙后,忙于整补和加固北岸营垒,暂无立即大规模南侵迹象,但其小股斥候活动频繁。刘鄩在潼关外亦采取守势,深沟高垒,似在消化此前战果,恢复士气。晋阳李存勖虽已攻占洺州,然攻势明显放缓,大军分散于新占各城,似在全力消化劫掠所得人口物资,巩固地盘。眼下看来,各方……皆似有意进入一个短暂的喘息与观望期。”
林雅惠从内政角度补充:“关中各地新设之学堂、医馆运转尚算正常,新法推行虽遇地方豪强暗中阻挠,然总体平稳。当务之急,是全力安抚军心、民心,妥善优抚安置此次作战之大量伤员及阵亡将士遗属,此事关乎稳定,绝不可轻忽。”
家底一一清点完毕,虽伤痕累累,困难重重,但关中根基未动,农业底子尤在,民心尚未离散,这无疑给了在座众人一丝喘息之机,一线希望之光。
听完所有汇报,李拓天缓缓踱步回主位,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凝重的面孔,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经过痛楚淬炼后的沉稳与决断。
“血的教训,买来了。现有的家底,也摆在台面上了。”他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么,新唐这艘船,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我的主张是:彻底抛弃速胜之幻想,坚定转向‘固本培元,稳扎稳打’之长期方略!”
他再次起身,手指坚定地重重点在地图上的关中区域:“未来一年,乃至两年、三年,我们的核心战略有且仅有一个:倾尽全力,经营好关中!将这片八百里秦川,打造为真正的王道乐土,铁桶般的根基之地!任他外界风云变幻,我自岿然不动!”
“具体而言:第一,军事上,全面转入战略防御。潼关、武关、黄河沿线,依托天险,构筑多层次、坚固完善的防御体系,深挖壕,广积粮,练兵卒,以守代攻,以逸待劳。军队进行彻底整编,精简冗余层级,强化基础操练,尤其是新募兵士的战技与纪律训练。军工生产,优先保障防御弩箭、守城器械及甲胄修复,火器暂以维持现有存量、改进工艺为主。”
“第二,内政上,坚决与民休息。大幅削减非紧急之力役征发,酌减免部分赋税,鼓励垦荒农耕,全力保障新作物推广与秋收,兴修水利,蓄积粮秣。林雅惠,你要肩负起教化安抚之责,让关中百姓真切感受到新政之实惠,民心稳,则根基固。”
“第三,外交上,对晋阳,维持表面盟约,虚与委蛇,利用其牵制朱梁河北兵力,但绝不可再寄予任何实质期望,更须严防其反噬。马岱煜,情报司之重心,需加强对晋阳内部动向、朱梁朝廷决策及各路藩镇态度之渗透研判,我要知晓其风吹草动。”
“第四,也是关键,便是耐心积蓄力量,静待天时。朱梁内部,父子相疑,兄弟阋墙,矛盾只会愈演愈烈,我等需沉住气,静观其变,待其自乱阵脚。同时,”他压低了声音,“可秘密遴选忠勇机敏之士,组建精干小股力量,渗透汴梁及朱梁腹地,不为即刻建功,只为布下暗子,收集情报,待时机成熟,或可奇兵突袭,或可里应外合。”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这条路,或许漫长,或许枯燥,或许会招致外界讥讽我等怯懦畏战。但,此乃唯一可行之正道!我等所求,非一时一地之得失,非昙花一现之虚名,而是要奠定真正能结束这乱世、开创太平的万世之基!诸位同仁,可愿与我李拓天一同,忍此一时之辱,负此千钧之重,埋头耕耘,厚积薄发?”
曹峻宇率先重重一拍椅子扶手(右手),激动道:“我无异议!这当头棒喝,若还不能清醒,便是自取灭亡!稳扎稳打,方是王道!”陈维朗微微颔首,声音虽弱却坚定:“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拓天之策,老成谋国,我赞同。”王依琳、李书瑶、马岱煜、林雅惠、天如命亦纷纷肃然表态,目光交汇处,是历经惨痛洗礼后更加坚定的共识。
新的战略方向,在这沉痛而深刻的反思后,终于得以确立。新唐义军这艘年轻的航船,在经历狂风骇浪、险些倾覆之后,将收起激进的帆桅,潜入深水,默默加固船体,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乘风破浪、直济沧海之时机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