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淬火成钢 (一)
关中大地,朔风凛冽,卷起原野上未化的积雪,扑打着长安城西原羽林卫旧校场上那座略显简陋的临时帅帐。帐内,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努力驱散着严冬的寒意,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凝重,却比帐外的冰雪更令人窒息。
陈维朗一身笔挺的戎装,未戴头盔,短发如钢针般根根竖立,映衬着他那张线条硬朗、饱经风霜的脸。他的眼神锐利如瞄准猎物的鹰隼,缓缓扫过下首坐着的三位将领。长案上,摊开的不仅是关中地区详图,更有一叠足以改变新唐军队命运的厚厚文件——《委员制度设立纲要》。
坐在左首的是第一师师帅山波,年近三旬,面容沉稳,目光内敛,指节粗大的手掌习惯性地按在膝头的佩刀刀柄上,仿佛那是他身体的延伸。他是军中宿将,行事向来谋定后动,此刻虽不言不语,眉宇间却凝聚着深深的思量。
与他相对的是第二师代理师帅赵拴柱。这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狰狞伤疤,记录着潼关血战的惨烈。他性子如火,此刻脸上毫不掩饰地带着对案上那叠文件的审视与疑虑,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最末位坐着独立骑兵营营师天如命。年仅十五的少年,面容尚存一丝未脱的稚气,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似水,端坐其间,竟无半分怯场,反而隐隐流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气度。他是大帅李拓天破格提拔的少年英才。
“废话不多说!”陈维朗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撞击般的铿锵之力,手指重重敲在案上的文件,“总理事厅的‘腊月改革’诸位都清楚了。军政分开,大方向已定。我们军队,不能成为只知道听令冲杀的木头疙瘩!大帅的意思很明确,咱们新唐的军队,不光要能打胜仗,更要明白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再次扫过三人,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石头:“这‘委员制度’,就是嵌进咱们骨头里的魂,是保证枪杆子永远掌握在正确的人手里的铁律!它不是来分权的,是来铸魂的!”
赵拴柱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陈帅,大帅的远见,弟兄们佩服。可这……这魂啊魄的,是不是有点太虚了?当兵吃粮,拿饷卖命,天经地义!整这些,底下那帮糙汉子能听懂吗?别到时候仗没打好,反而乱了军心!”他话语直白,带着老兵痞特有的现实和固执。
陈维朗并未动怒,只是眼神更锐利了几分:“拴柱,你觉得虚?那我问你,渭水河边,我军数倍于敌,为何仍有成建制的弟兄临阵脱逃?潼关城下,梁军战鼓一响,为何就有新兵蛋子两股战战,未接敌先胆寒?光靠你手里的刀和兜里的饷银,能让他们在绝境中死战不退吗?”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赵拴柱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我们要建的,是一支知道为何而战、有信仰、有纪律的军队!不是一群只知道杀人放火、有奶便是娘的流寇!要告诉每一个士兵,他们打仗,不是为了我陈维朗,也不是为了你赵拴柱能升官发财,是为了保护他们身后可能正在挨饿受冻的父母妻儿,是为了咱们新唐能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让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将来能过上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的好日子!这叫凝聚军心,这叫塑造军魂!你懂不懂?!”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擂鼓,敲在赵拴柱的心头,也敲在帅帐内每一个人的耳中。赵拴柱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那句“图的不就是吃饱饭、拿饷银、建功立业”的牢骚被硬生生堵了回去。陈维朗的话,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某些模糊却真实存在的困惑。
一直沉默的山波此时缓缓开口道:“陈帅,您所言,或许在理。只是……这人选,事关重大。若所托非人,或是迂腐书生空谈误事,或是奸猾之徒揽权营私,干涉军事指挥,岂非适得其反,乱上加乱?届时,恐非强军,而是自毁长城。”他的担忧同样实际,点出了制度执行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问得好!”陈维朗转身,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首要忠诚于新唐,认同我等理念!初期,优先从军中选拔!那些识字、明理、在士卒中有威信、作战勇敢的基层军官、老兵,甚至是有见识、通情理的军吏,都可以作为候选!由方面军帅部统一遴选、考核、培训后委派!日后,还会从总理事厅民政司、甚至大帅规划中的讲武堂调配专门人才。总之,宁缺毋滥!绝不能让蠢货和坏种混进来,玷污了这柄即将铸就的利剑!”
说完,他目光转向末座一直安静聆听的天如命:“如命,你年纪最小,但心思最细,大帅也常夸你机敏。你怎么看?”
天如命抬起头,目光清亮,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陈帅,各位师帅。属下认为,此制若行得好,确能强军,乃百年根基之策。我骑兵营中新卒较多,来自四方,初入行伍,常有思乡怯战之情,对为何而战懵懂茫然。光靠严苛训练与军纪约束,虽可令行禁止,却难激发舍生忘死之血气。若有一人能常驻营中,耐心开导,明晰利害,使士卒知荣辱、明方向,或可更快凝聚人心,形成真正无坚不摧的战力。”
他话锋微转,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审慎:“只是,正如山师帅所言,军事主官权责需极度明晰,界限划分如同楚河汉界,不容模糊。日常协作、战时应变之机制,更需反复推演、操练,形成默契。否则,平日尚可磨合,一旦临阵,主官若因权责不清而生龃龉,片刻迟疑,便是覆军杀将之祸,误国误民之大罪。”
陈维朗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好!说到了点子上!虑事周详,直指要害!”他回到主位,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展现出不容置疑的决心,“权责细则,帅部会联合总理事厅民政司,尽快拟定下发,务求清晰可行。磨合期肯定有,阵痛也难免!但这条路,必须走!这是大帅和总理事厅的铁令,也是我新唐军队未来能否在这群雄环伺的乱世中脱颖而出、乃至定鼎天下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