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长安！根基与火种（四）
“你们…你们真就按这书上画的…”马岱煜的声音都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他指着《民兵手册》上那简陋得像儿童简笔画似的火铳示意图，又看看曹峻宇布满老茧、烫伤疤痕和油污的手，
“把这玩意儿…给…给整出来了？还…还能量产了？！”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颠覆性的冲击。这比看到简体字还让他震撼！
“别提了！”曹峻宇咧咧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和一种苦尽甘来的复杂情绪，
“炸炉！废料堆得比城墙都高！火星子乱飞，差点把维朗那两条标志性的剑眉给燎成秃瓢！废了多少铁料，熬了多少不眠夜，死了多少脑细胞…可总算…他娘的成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那几本书，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对这几本书的绝对依赖，
“没这几本‘天书’当指路明灯，就凭咱们几个半吊子文科生理科生？骨头渣子早让这乱世的野狗啃得一点不剩了！它们是咱们的命根子！”
角落里，炉火的光影在张承业那如同石雕般的侧脸上不安分地跳跃着。
他那双浑浊得如同古井的老眼，在听到“天书”、“指路明灯”、“救命稻草”、“命根子”这些词时，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仿佛最精密的仪器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极其关键、却又完全无法理解的信息流。
那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困惑和一种本能的警惕。
随即，那微不可察的波动又瞬间平息，重新沉入那片死水般的沉寂和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有过任何波澜。
就在这感慨万千、气氛稍缓、众人沉浸在对“天书”的震撼和对重逢的唏嘘中时——
蹬蹬蹬蹬蹬——！
急促到如同催命鼓点、带着破音般绝望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如同重锤般狠狠撞开了后堂的门！
一个士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失魂落魄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
他双手高高捧着一份军令——那军令的封套上，赫然插着三根染得猩红刺目、如同刚刚滴落鲜血般的雉翎！
那猩红的羽毛在昏暗摇曳的油灯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仿佛带着潼关城下的硝烟与血腥！
“报——！！！曹大人！潼关！大帅十万火急军令！十万火急！”
士兵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和极度的恐惧，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屋内的温情、震撼、感慨瞬间被冻结！
曹峻宇脸上的复杂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步抢上前，几乎是劈手夺过那份沉甸甸、仿佛带着前线将士体温和鲜血的军令！
指甲粗暴地撕开殷红的火漆封印，目光如电，飞速扫过信纸上那潦草却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焦灼的字迹。
只看了开头几行，他的眉头就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如同刷了一层寒霜！
“知道了！”他猛地抬头，声音如同淬火的钢刀骤然出鞘，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和刻不容缓的急迫，
“快！去库房！把那两门‘祖宗炮’给老子请出来！用最细最软的棉花絮裹三层！垫上最厚最干的稻草！找车行里赶了三十年车、手最稳、心最细的老王头亲自掌鞭！调一队…不，调两队最精悍、最信得过的老兵押车！刀出鞘，弓上弦！给老子跑起来！用鞭子抽也得让马跑起来！路上敢耽搁一炷香的时间，贻误军机者——”他眼中寒光爆射，从牙缝里迸出最后一个字，“斩！”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砸在地上铮铮作响。
“得令！”那士兵被曹峻宇身上爆发出的凛冽杀气所慑，一个激灵，吼声震天，转身就化作一道狂风卷了出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风雪中。
曹峻宇一把抄起刚才脱下的厚裘子胡乱披上，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对李书瑶飞快交代，不容置疑：“书瑶！老马和雅惠交给你了！务必安顿好！我得亲自去盯着装车！盯着他们上路！一刻都不能离眼！潼关那边…”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等这‘祖宗’救命呢！晚一刻送到，拓天和维朗他们就得多流一盆血！多死一堆兄弟！前线…撑不住了！”
他猛地扭头，对还捧着已经微凉的粗陶碗、一脸惊愕茫然的马岱煜和林雅惠匆匆一点头，眼神里带着不容分说的歉意和十万火急的决绝，
“老马！雅惠！对不住！天大的话回头再唠！前线…催命符到了！保重！”
话音未落，人已裹挟着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后堂，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外的风雪怒号之中。
后堂里，炉火依旧噼啪作响，努力散发着暖意。马岱煜和林雅惠捧着已经微凉的粗陶碗，感受着碗壁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那点暖意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两人看着李书瑶疲惫不堪却强打精神、忧心忡忡的脸，再看看墙角那口重新锁上、装着几本来自异世界“天书”的神秘樟木箱，最后望向曹峻宇消失的、犹自剧烈晃动的厚重棉布门帘。
门外，风雪似乎更大了。
角落里，老太监张承业依旧如同没有生命的阴影，沉默地镶嵌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如同一道永恒的谜题。
长安城外，城墙修复的号子声、搬运沉重木石的撞击声、铁器敲打的叮当声隐隐传来，那是这座饱经沧桑的古城在废墟和严寒中挣扎求生的、顽强而沉重的脉搏。
而更远处，潼关方向传来的，不再是隐约的喧嚣，而是仿佛能闻到浓重血腥味的、令人窒息的硝烟气息，顺着凛冽刺骨的西北寒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带来冰冷彻骨的死亡预告。
马岱煜和林雅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茫然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带着苦涩的觉悟。
他们心知肚明，自己这双脚，算是彻底踩进了一帮老伙计们搅起的、这场席卷关中、搅动天下的滔天风暴眼里了。
撑起这场风暴的，除了那点子撞了大运的“先知先觉”和来自异世的粮种，就是那几本躺在樟木箱里、纸页泛黄脆弱、却重逾千钧、承载着另一个世界智慧的——“天书”。
与此同时，黄河下游，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势与血腥恐怖的汴梁皇宫深处。
在冰冷蟠龙金椅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一场针对西北骤然蹿起、名为“新唐”的燎原野火的扑杀风暴，终于随着案头那几份来自华州、商州的染血急报，悄然刮起了第一缕带着浓重铁锈与死亡气息的阴风。
龙椅上，那个以残暴闻名于史、眼神阴鸷的身影，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射向了西北的方向。
无形的杀机，开始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