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蛛丝马迹与城南旧事(二)
一连两日,她们都在重复着单调而疲惫的劳动。期间,只有运送柴火和清倒染渣的杂役偶尔过来,并无任何异常。
直到第三日下午,工棚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个略显陌生的男人声音,正在和看守后门的杂工说话。
“......打听一下,你们坊里还需不需要染布用的皂矾?我们车马行刚从南边运来一批上好的,价钱比市面便宜......”
王依琳的心猛地一跳!她停下手中的木棍,与同样停下动作、脸色微变的天如雪对视一眼。是“李记车马行”的人!声音似乎不是上次那个管事,更年轻些。
杂工显然做不了主,嘟囔着:“这得问老板娘......”那男人笑道:“不妨事,我就问问。若是需要,改日让我们管事再来拜访。哦,对了,听说你们坊里织工手艺好,我们行里想给伙计们定几套统一的冬衣褂子,用厚实耐穿的青布就行,不知能不能接这活?”
话题自然地转向了织布,这听起来更像是一桩正常的生意探询。
杂工支吾着:“定衣裳?这......也得问老板娘......”
这时,王依琳深吸一口气,用围裙擦着染蓝的手,从工棚里探出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好奇,接口道:“这位大哥,定衣裳的事,您得去前门找老板娘或者刘管事细谈。我们只管干活,做不了主的。”她的语气平常,完全是一个多嘴又不敢担责任的普通女工。
那男人闻声转过头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车马行伙计常见的短打衣裳,面容普通,眼神却清亮,飞快地扫过王依琳被染蓝的手和脸庞,又在她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他笑了笑,很是随和的样子:“这位小姐说的是,是我唐突了。那我就不打扰各位干活了。”他说着,状似无意地向前走了几步,靠近工棚门口,仿佛是为了避让一辆正从巷口经过的独轮车。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口翻滚着深青色染液的大缸,以及缸边木台上放着的一小袋未来得及添加的辅料——那是王依琳特意放在显眼处的皂矾。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被染缸的咕嘟声和雨后的风声淹没,但王依琳听得清清楚楚:
“青虹需矾,过武需函。”
说完,他像是没事人一样,对杂工和王依琳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杂工挠挠头,嘀咕了一句“怪人”,也走开了。
王依琳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畔反复回响着那十个字。
“青虹需矾,过武需函。”
字面意思似乎是:染出青虹般的颜色需要皂矾,过关卡(武关)需要文书(函)。但这显然是暗语!
“青虹”指代什么?是某种特定颜色的布匹?还是暗指她们之前为老翰林家染的那种特殊深蓝色锦缎?或者有更深的寓意?“需矾”——需要皂矾,这是她们此刻正在进行的劳动,是现状。“过武需函”——通过武关需要凭证!这几乎挑明了武关和通关文书的重要性!
这是在提示她们,“李记车马行”或许能提供通过武关所需的身份凭证(“函”)?还是在告诉她们,下一步的行动与武关有关,并且需要特定的信物或指令(“函”)?
这简短的十个字,信息量巨大,且直接印证了之前所有关于武关的猜测!这不是空穴来风,“新舟”确实在运作,并且目标直指西南方向的武关!
王依琳退回工棚,靠在潮湿的木柱上,缓缓吸入带着浓烈染料气息的空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天如雪担忧地看着她,用眼神询问。
王依琳微微点头,用沾满染液的手指,悄悄在身旁的木板上,写下一个“武”字,又写下一个“函”字。
天如雪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手下意识地将木棍握得更紧。
希望和危险,都在这染缸刺鼻的气味中,变得无比真实起来。她们知道,平静的假象即将被打破,真正的风浪,正在向着西南方向汇聚。而她们,必须做好准备,等待那一纸或许能通往生路与新生的“函”。
染缸旁的短暂接触和那句 cryptic(隐秘)的暗语,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王依琳和天如雪心中激荡起久久难以平息的波澜。“青虹需矾,过武需函”——这十个字被她们反复咀嚼、揣摩,试图破解其全部含义。
“函”自然是最关键的字眼。是通关文书?是介绍信?是密信?还是某种特制的信物?如何才能得到它?“李记车马行”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提供者,还是仅仅是传递消息的渠道?
她们不敢轻举妄动。那个年轻伙计没有再出现,“李记车马行”也依旧风平浪静。仿佛那日的接触只是一次偶然的业务探询。但王依琳和天如雪清楚,对方一定在暗中观察,等待她们做出反应,或者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压力与日俱增。坊内气氛依旧压抑,官府盘查的阴影未散,关于西边和南边战事的流言愈发离奇夸张,人心浮动。老板娘变得更加疑神疑鬼,对坊内女工的看管也无形中严格了些许。
这天夜里,王依琳和天如雪几乎同时从浅睡中惊醒。并非因为噩梦,而是源于一种长期紧张生活培养出的、对异常声响的本能警觉。
她们屏息倾听。窗外只有淅沥的秋雨声。但过了一会儿,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风吹雨打造成的窸窣声,从她们屋外的后窗下传来。像是有人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叩击窗棂,又像是小动物刨挖墙壁。
两人瞬间睡意全无,汗毛倒竖。王依琳悄悄坐起身,摸到床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短木棍,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天如雪也紧张地跟着起身,躲在阴影里。
叩击声又响了几下,节奏很奇特:三下,停顿,再两下,又停顿,再三下。
王依琳心中一动。这个节奏……她猛地想起榆树巷那夜,叩门的节奏也是类似!是“自己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着窗户缝隙问道:“谁?”
窗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极低极哑、仿佛被雨水浸透的声音飘了进来,语速很快:“青虹色暗,矾重一分。”
王依琳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对方接上了暗语!她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白日听到的那句,试探着接道:“……武关路险,函至方安?”
窗外的人似乎松了口气,声音依旧低哑急切:“明日巳时正,城南永泰坊,‘李记车马行’后巷,第三辆废弃镖车底下。有‘矾’。只等一炷香,过时不候。”
说完,不等王依琳回应,窗外响起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了。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