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雷声隐隐与人心向背 (三)
“风紧！扯呼！”李书维借势一声暴喝，声如裂帛，纵身跃上马背。身后弟兄们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收拢阵型，马蹄裹着粗布，在黑暗中化作一道迅疾的鬼影，不过三五个呼吸间便彻底被夜幕吞噬，只余下远处渐弱的马蹄声。
晋阳校尉只觉双耳灌铅，脑仁嗡嗡作响，眼前金蛇乱舞。他勉强以刀拄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腔里心跳如擂战鼓，震得他喉头发甜。待视野渐渐清晰，他望见远处梁军阵中火光冲天，哀嚎声撕裂夜空，残肢断戟在烈焰中噼啪作响。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咽下喉间腥甜的唾沫，突然发狂似的踹向身旁愣神的士卒：“滚上车！把那些陶罐——不！那些天杀的神仙雷给老子供起来！”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在刮擦，“用你们的贱命护着！少一罐，老子把你们的心肝挖出来填上！”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陶罐，仿佛看着庙里的金身神像——方才那两个炸裂夜空的铁疙瘩，早已在他震骇的脑海里与这些火药罐子混作一体，成了能逆转乾坤的神物。
这一夜，晋阳军不仅如愿以偿地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火铳，更意外地、近距离地见识了那名为“掌心雷”的玩意儿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力。这种震撼，如同那两声劈入灵魂的巨爆，深深烙印在每个在场者的心中，久久无法平息，也必将对未来战局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
一队车马劳顿、风尘仆仆的“逃难富商”队伍，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蹭到了长安城巍峨的城墙根下。队伍中间，层层护卫着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眼神仓皇如受惊雏鸟的半大少年，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略显俗气的锦缎衣裳，举动间却硬撑着一点残存的、拿捏不好的架子，逢人便压低声音，神经质地嘟囔，反复声称自己是“济阴王李柷”，从曹州那场可怕的大火中九死一生逃得性命，特来投奔“兴复唐室”的李帅，言语间漏洞百出，神情惊疑不定。
守城的军校不敢怠慢，火速层层上报。
消息以最快速度被送到了总理事厅。李拓天看着那张小小的密报纸条，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嘲讽：“朱温老狗的饵，到底还是扔出来了，脚程倒是比预想的快了些。”
曹峻宇拧着眉头，语气带着厌恶：“妈的！这老家伙是真够毒的！往人心窝里扎刀子！拓天，咱们怎么接？是直接抓起来秘密处置了？还是找个由头乱棍打出去？”
“不。”李拓天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人家处心积虑搭好了台子，咱们不能不上去唱一出。他不是想看我进退失据、左右为难吗？那咱们就给他演一场‘赤诚忠心、喜迎王驾’的大戏！”
李书瑶闻言，俏脸上掠过一丝急切和担忧：“可是拓天，贸然认下这么一个假王爷，岂不是正好落了朱温的口实？万一朝野上下不明就里，真信了……”
“为什么要让他们‘真信’？”李拓天打断她，眼中的光芒又冷又亮，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咱们恰恰要让所有明眼人都看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西贝货，破绽百出！但咱们偏偏要摆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恭毕敬、深信不疑’的架势！这戏，才好看！”
他转头对一旁静候的马岱煜吩咐道：“岱煜，立刻去安排。用最高规格，吹吹打打，把这位‘济阴王’风风光光地请进城来。住处嘛…宫城那边一大片都还是焦土废墟，看着都瘆人，就在兴庆宫外围那些没完全塌干净的旧宗室别院里，找一间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的，好好收拾布置出来。派‘重兵’过去，明面上是保护王爷安危，实则是给老子把他圈起来看紧了！吃穿用度，全给我按亲王标准，不，翻着倍地往上搞！场面越大越好，动静越响越好，务必要让满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咱们这儿，来了一位‘天潢贵胄、落难王爷’！”
马岱煜立刻心领神会，嘴角微扬：“明白了！这是要把他架在火堆上烤！咱们再暗中派人，在茶楼酒肆、市井街巷‘不经意’地散播消息，点破这假货的底细和诸多可疑之处，让明白人看个大笑话，显得咱们纯粹是顾全‘宗室情分’，‘仁至义尽’？”
“正是这个道理。”李拓天满意地点头，“让朱温安插过来的那些探子，好好瞧瞧咱们是怎么‘孝敬’这位爷的。让他以为得计，让他得意，让他放松警惕。而真正的杀招……”他压低声音，对曹峻宇和李书维细细吩咐了几句。
曹峻宇听得眉开眼笑，抚掌道：“高！实在是高！这下够那老狗气得吐血三升，还哑巴吃黄连！”
李书维也掰着手腕，关节嘎巴作响，脸上露出狼一般的狞笑：“头儿您就放一百个心！这戏兄弟我一定给您做足做透了，保准让那位假王爷在咱们这儿活得‘舒舒服服’，‘宾至如归’！”
没过半天功夫，一场热闹得近乎滑稽、浮夸得有些过火的“迎驾”戏码，就在长安城的主要街道上演了。旌旗仪仗摆开，军乐队吹吹打打，引得全城百姓万人空巷，目瞪口呆地围观，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那假李柷被隆重地送入那处紧挨着宫城废墟、推窗就能看见那片触目惊心的焦黑断壁残垣的破落院子，享受着远超规制的待遇，身边却被安插了大量看似恭顺、实则监视的眼睛。
他努力按照背后人教导的戏码，卖力地扮演着惊魂未定、委屈又端着的落难王爷，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死棋。而一旁那片巨大的宫城废墟，就像一头沉默的远古巨兽，始终蹲伏在原地，冷眼睥睨着眼前这场荒唐闹剧，无声地预示着一场更大的最终风暴，必将在这片承载着无数伤痛与秘密的伤痕之地上，彻底爆发，并最终决定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