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武关下的棋局 (三)
他走到案前,语气沉毅:“告诉天如命,挺直腰杆!寸土不让!武关,必须守住!长安,便是他的后盾!”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志。
武关议事厅。
称之为厅,实则不过是一间稍大些、临时收拾出来的营房。四壁萧然,除了悬挂的兵器和地图,别无长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伤药、汗水和尘土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王使者钱先生,一位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胡、身着绸衫的中年文士,正好整以暇地捧着一杯粗陶茶杯。杯里是最廉价的茶末,他却仿佛在品鉴什么香茗珍品,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探针般,细细打量着主位上那位过分年轻、面色疲惫却腰板挺直的守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和刻意流露的施舍意味:
“天将军,真是少年英雄,名不虚传啊。”钱使者拖长了音调,似赞实讽,“以弱冠之年,独撑危局,扼守这武关雄隘,抵挡梁军兵锋,实在令人钦佩,钦佩啊。”他话锋一转,如同毒蛇吐信,“只是……呵呵,如今这情势,关外有朱友谦这头猛虎眈眈,关内嘛……听闻粮草似乎也不甚宽裕啊?唉,真是令人忧心。”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我家王爷,最是念及同盟之谊。不忍见将军独力难支,特令三万大军驻扎析县,餐风饮露,为将军震慑南方宵小,使将军无后顾之忧。可这人吃马嚼,每日耗费甚巨啊……长此以往,王爷虽有心,只怕下面将士们难免怨怼,军心若有变动,反为不美。王爷的意思呢,其实也不要多,只要长安李帅那边,能稍稍表示表示,拨付些许粮秣绢帛,以‘慰劳’我军将士。如此,我军必感念长安情谊,继续为将军稳住南线,这武关,自然固若金汤……”
帐下,以赵霆为首的几名将领早已面红耳赤,怒目而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这哪里是同盟?分明是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的赤裸裸敲诈!若不是军纪约束,几乎要当场拔刀劈了这巧舌如簧的奸佞之徒!
天如命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一尊石雕,只有搭在冰冷剑柄上的手指,在极其缓慢地摩挲着,似乎在汲取那一点金属的凉意,来压制胸腔内翻腾的怒火与屈辱。直到钱使者说完,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虚伪笑容,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本该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不见半点少年人的慌乱,只有一种经历过血火淬炼的冰冷与锐利,如同出鞘的剑锋,直刺人心。
“钱先生,”天如命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冷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道,“楚王殿下深明大义,顾全同盟大局,驻军析县,共抗梁贼,此等高义,我代表武关上下将士,深感敬佩,铭记于心。”他先是给予了场面上的肯定,礼节周全。
钱使者脸上期待的笑容更盛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粮食辎重源源不断运回荆南。
然而,天如命话锋微微一顿,继续道:“至于钱先生所言钱粮之事……长安如今的难处,想必王爷与先生,亦早有耳闻。潼关大战方歇,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库府空虚,李帅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先是诉苦,堵住对方的嘴,旋即画出一个未来的饼,“然,夏收在即,关中今年风调雨顺,丰收可期。待我关中粮秣丰盈之时,我必第一时间具表上奏,将楚王殿下与贵军将士的深情厚谊禀明李帅。李帅最是赏罚分明,绝不会忘了真正盟友雪中送炭之情谊。届时,必有厚报。”
钱使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如同上了一层劣质的釉彩。他干笑两声:“天将军,您这……您这话说的固然在理,可这远水,它难解近渴啊……我军中如今实在是……”
天如命仿佛刚刚才意识到对方的“急切”,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真诚”:“哦?莫非……楚军军中竟已艰难至此?粮草已然断绝了?竟如此急切?”
钱使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啊?这个……确是有些艰难……”
“若是如此……”天如命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在努力为盟友着想,提供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本将倒有个主意,或可解王爷燃眉之急。”
钱使者心中一喜,忙问:“哦?将军有何高见?快快请讲!”
天如命坐直身体,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陈述一件尽人皆知的事实:“久闻汴梁朱温,富甲天下,财力雄厚。且其人最是‘慷慨’大方,尤善结交四方豪杰,共谋大事。”他特别在“慷慨”二字上加了微妙的语气,“楚王殿下若果真急等钱粮,何不派遣得力之人,修书一封,径直向那汴梁借贷?想那朱温,为了结交王爷这等雄踞一方的英雄豪杰,必定是倾囊相助,要粮给粮,要钱给钱,绝无吝啬!岂不比向我等这般自身难保、捉襟见肘之处索要,来得快捷方便,量又足?”
“你!!”钱使者猛地站起身,脸色先是煞白,随即涨得如同猪肝,手指颤抖地指着天如命,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话都说不利索了,“天将军!你……你此言何意?!你这是在羞辱我家王爷!羞辱我荆南三万将士!”
“我就这个意思!”天如命猛地一拍身前简陋的案几,霍然起身!他年少的身形在这一刻仿佛陡然拔高,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凛冽杀伐之气扑面而来,瞬间压倒了钱使者的虚张声势!
他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死死剐过钱使者惊恐的脸:“同盟之贵,在于真诚!在于共抗强敌!楚王殿下若愿真心合力抗梁,我武关上下数千将士,皆感念于心,必浴血奋战,不负盟友之托!若有人只想趁火打劫,或是首鼠两端,妄图在我军背后捅刀,攫取好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响彻整个营房:“就请钱先生回去,原原本本转告楚王!我武关虽小!虽疲!虽饿!但关在人在!每一个将士,都做好了与这关隘共存亡的准备!马踏武关之日,必是我等血溅疆场之时!想拿武关当筹码,得先问问我们手中的刀、弓上的箭,答不答应!”
他猛地一挥手,声若雷霆:“送客!”
两名一直侍立在帐外、早已按捺不住的高大亲兵应声而入,面色冷硬如铁,一左一右“搀”住已经目瞪口呆、浑身发抖的钱使者,几乎是将他架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向外拖去。
营帐内,一片死寂。随即,赵霆等人猛地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与喝彩:“将军!说得好!痛快!”
天如命缓缓坐回原位,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垂下衣袖时,无人看见的手心之内,已全是冰凉的冷汗。他知道,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豪赌。赌的是马殷的贪婪终究压不过他的谨慎,赌的是长安的后盾能及时到来,赌的是武关这口绝不能散的气!
他目光再次投向南方,穿过营帐,仿佛看到了那片黑云压城般的楚军大营。眼神之中,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坚定。
这一关,无论多难,必须挺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