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弑父未遂 (一)
汴梁皇宫,夜色如墨,将白日里的金碧辉煌吞噬,只余下巡夜卫士手中火把跳动的微弱光芒,如同鬼火。椒兰殿内,暖香混着酒气,朱温因连日心烦,多饮了几杯药酒,此刻鼾声沉重,已然熟睡。纱幔之后,王氏却辗转反侧,白日里朱友珪那阴鸷的眼神总在她心头挥之不去,让她莫名地心惊肉跳。
殿外阴影中,郢王朱友珪如同一头即将扑食的饿狼,焦躁地踱步,冷汗浸湿了内衫。弑父!这念头既让他恐惧得浑身发抖,又刺激得他血脉偾张。心腹谋士与禁军左指挥使悄然而至。
“王爷,万事俱备。“左指挥使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着凶光,“今夜宫门及殿外值守皆已换防。右指挥使那边也已打点,承诺两不相帮。“
谋士却面带忧色:“只是陛下身边那几个老宦官,皆是百战余生的高手,警觉异常,且忠心不二,恐难接近......“
朱友珪脸上肌肉抽搐,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塞给谋士:“这是'逍遥散',无色无味,混入他们的酒水之中!快!“他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谋士颤抖着手接过,硬着头皮悄然退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朱温的鼾声依旧,殿外朱友珪的心跳声却如同擂鼓。终于,谋士去而复返,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朱友珪眼中凶光大盛,猛地拔出佩剑,对身后数十名铁甲死士低吼道:“随本王清君侧,诛妖妇!“
殿门被无声推开,浓郁的香气扑面。朱友珪一马当先,冲入殿内,直扑龙榻!榻边,几个老宦官果然已眼神涣散,软倒在地。朱友珪心中狂喜,举剑便向榻上那熟睡的身影狠狠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原本“昏迷“在地的一名老宦官,竟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爆射,哪里还有半分涣散之态!他暴喝一声:“护驾!“同时身体如同安装了机括般弹起,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刃,间不容发地格向朱友珪刺下的长剑!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朱友珪只觉得手腕剧震,长剑竟被硬生生荡开!他大吃一惊,万没想到这老阉狗竟有如此功力,且未曾中计!
原来,这老宦官历经风浪,何等警觉,早已察觉酒水有异,只是假意饮下,暗中运功逼住药力,就等着图谋不轨者自投罗网!
这一声暴喝和格斗声,顿时将朱温惊醒!他猛地坐起,正好看到朱友珪持剑欲刺和被老宦官挡开的一幕,瞬间明白了所有!
“逆子!安敢弑父!“朱温又惊又怒,虽因药酒之力身体有些虚软,但积威犹在,一声咆哮如同受伤的雄狮,震得殿宇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伸手向枕下摸去,那里常年藏着一柄短刃。
与此同时,纱幔后的王氏也吓得尖叫起来。殿外,被左指挥使控制的卫士与闻声赶来的、并未被完全收买的宫廷侍卫发生了冲突,兵刃撞击声、呐喊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朱友珪见事已败露,心胆俱裂,那点弑父的勇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知道,一旦父亲缓过气来,自己必死无疑!
“拦住他们!“他对死士们狂吼一声,自己却再无战意,转身就向殿外疯狂逃去!什么皇位,什么权力,此刻都不及保命重要!
椒兰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混战。朱友珪带来的死士都是亡命之徒,见主子逃跑,更是红了眼,拼命阻拦追兵。那名苏醒的老宦官武功极高,短刃翻飞,瞬间刺倒两名冲上来的死士,护在朱温榻前。其他几名稍缓过劲来的宦官也挣扎着加入战团。
朱温又惊又怒,脸色铁青,一边努力平复着药力带来的酥软,一边厉声指挥:“给朕拿下这些逆贼!格杀勿论!快去追那个逆子!“
更多的宫廷侍卫从各处涌来,将椒兰殿团团围住。殿内的死士虽然悍勇,但毕竟寡不敌众,很快被分割包围,逐一砍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华丽的地毯。
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死士被乱刀砍死,殿内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朱温在宦官的搀扶下,颤抖着站起身,看着满地狼藉和尸体,脸色铁青。
“陛下受惊了!老奴罪该万死!“那名救驾的老宦官跪地请罪,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
朱温摆摆手,声音沙哑而疲惫:“不怪你...是朕...是朕养虎为患!“他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
“封锁皇宫!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朱温厉声下令,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多疑的光芒,“彻查!给朕彻查!所有与逆子朱友珪有牵连者,一律下狱严审!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殿外,朱友珪在左指挥使和少数心腹死士的拼死护卫下,如同丧家之犬,仓皇奔逃。他们试图冲向预先安排好的宫门出口,却发现那里已经被闻讯赶来的、忠于皇帝的卫队封锁,正在激烈交战。
“王爷!这边走!“左指挥使眼见正门不通,一把拉住朱友珪,转向一条偏僻的宫巷,“西边角门或许还有机会!“
一行人且战且走,不断有死士为了断后而被乱刀砍死。箭矢从黑暗中嗖嗖射来,左指挥使肩头中了一箭,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护着朱友珪。
朱友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冠冕歪斜,衣衫破损,脸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点。他从未如此接近死亡,父亲的怒吼和侍卫的喊杀声如同噩梦般萦绕在他耳边。
“快!快!“他语无伦次地催促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必须逃出去!
终于,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到西宫一处供杂役出入的角门。这里守卫相对薄弱,左指挥使带着剩余的死士发起亡命冲击,终于暂时杀散了守门的几个卫兵。
“王爷!走!“左指挥使用力将朱友珪推出门外,自己却返身堵住门洞,对追来的侍卫吼道,“郢王在此!想过此门,从某尸体上踏过去!“
朱友珪回头看了一眼那浴血搏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求生的欲望立刻压倒了一切。他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宫外的黑暗之中。
身后,宫门内传来左指挥使最后的怒吼和兵刃砍入身体的沉闷声响,随即戛然而止。
朱友珪孤身一人,如同惊弓之鸟,在汴梁漆黑的街巷中疯狂奔跑。冰冷的夜风吹在他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完了,一切都完了。弑父未遂,等待他的将是全国的通缉和父亲无穷无尽的怒火。
他躲进一条肮脏的巷弄,蜷缩在垃圾堆旁,听着远处皇宫方向渐渐平息的骚动,心中充满了绝望。他能逃到哪里去?天下之大,何处能容得下一个弑父未遂的皇子?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朱友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难道追兵这么快就来了?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命运的审判。
然而,马蹄声在他藏身的巷口停下,一个压低的的声音响起:“王爷?是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