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晋阳折冲 (二)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既考虑了安抚朱友谦的现实需求，又包含了迷惑汴梁的战略欺骗，更隐含了对新唐实力的亲自侦查，可谓面面俱到，将一次看似“屈尊”的会盟，包装成了极具战略价值的高明棋招。
李存勖沉吟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划动着。郭崇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接口道：“大王，柏烨此议，老成谋国，深合兵法虚实之道。眼下我晋阳重心在东，确需西线安稳。若能以此会盟稳住李拓天，甚至借其势威慑汴梁，于我平定河北之大业，利大于弊。”
李存勖目光闪动，显然已被说动。他看向李柏彦：“依你之见，李拓天会答应前来吗？”
李柏彦心中微定，知道成功了一半，恭敬答道：“大王，李拓天新败，急需外部安定以图恢复。且其志不在小，必不甘久困关中。能与大王这等雄主会晤，探听虚实，了解河北态势，对其而言，亦是难得之机。只要大王遣使姿态足够，选址确保安全，柏烨以为，其应允的可能性，极大。”
“好！”李存勖终于拍板，“此事，便由柏烨你与崇韬详细筹划。先以本王名义，修书一封，遣使送往长安，探探李拓天的口风。记住，姿态要做足，但底线要守住！会晤地点，必须在河中，在我军可控范围之内！”
“臣，领命！”李柏彦躬身应道，心中长舒一口气。这艰难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晋阳与长安之间，信使往来骤然频繁。李存勖的亲笔信，由郭崇韬亲自润色，措辞颇为客气，先是称赞李拓天“少年英杰，崛起关中，堪称异数”，随后谈及河中之变，指出朱友谦归附乃“天下大势所趋”，继而提出“为免生灵涂炭，共商抗梁安民之策”，邀请李拓天“屈尊”至河中府治所河东城（蒲州）一会，“坦诚相见，共议时局”。
这封信送达长安总理事厅，自然引起了一番激烈讨论。曹峻宇、王依琳等人认为晋阳此举包藏祸心，很可能想借机扣押李拓天，或者至少是进行政治讹诈，风险太大。李书维的情报也显示，晋阳在河东城周边确实加强了军力部署。
李拓天却拿着那封信，反复看了数遍，沉思良久。“李存勖狂妄自大，若非柏烨在彼处周旋，绝无可能主动提出此议。信中虽傲，却留有余地。河中如今是三方焦点，朱友谦态度暧昧，汴梁大军压境，李存勖此时邀我，与其说是示威，不如说是……他也有求稳的需要。”他看向众人，“我们新败，需要时间。若能以此会面，换来西线一段时间的平静，甚至只是营造出一种晋唐关系缓和的假象，让朱友贞投鼠忌器，那便值得一去。当然，安全保障，是首要前提。”
于是，由王依琳主笔，曹峻宇斟酌词句，李拓天最终定稿的回信，也被快马送往晋阳。回信同样措辞严谨，首先感谢晋王“厚意”，对“共商大计”表示“乐见其成”，但话锋一转，提出河东城乃军事重镇，三方势力交错，“恐非祥睦之地”，建议将晤面地点改在河中府西北部、位于黄河“几”字形大弯内侧的龙门渡。此地虽也在河中府境内，但距离潼关更近，地势相对开阔，且更靠近新唐的影响范围，便于控制风险。信中还明确提出，双方仅带少量精锐护卫，以示诚意。
这封回信摆到李存勖案头时，他先是有些不悦，觉得李拓天“不识抬举”，但在郭崇韬和李柏彦的劝说下，也明白这是对方必要的谨慎。经过几番书信往来，讨价还价，最终双方达成妥协：会面地点定在龙门渡与河东城之间的安邑城，此城规模适中，由朱友谦部控制，相对中立。双方各带不超过三百人的护卫，并由朱友谦派出部队在会晤地点外围警戒，确保安全。会晤时间，定在一个月后的冬末初春时节。
协议既成，晋阳与长安都开始为这次至关重要的会面进行紧锣密鼓的准备。李存勖这边，周德威虽然不满，但还是奉命抽调了三百最精锐的“铁鹞军”作为护卫，并由大将史建瑭统领。李存勖本人则开始仔细翻阅关于李拓天及其核心班底的情报，试图提前了解这个神秘的对手兼潜在盟友。
而在长安，李拓天同样不敢怠慢。他决定带上曹峻宇、李书维同行，一文一武一情报，足以应对各种局面。护卫则由山波从潼关守军中精选三百悍卒担任。王依琳和李书瑶则留守长安，主持大局。临行前，李拓天特意召见了伤愈不久的陈维朗。
“汶略，长安与潼关，就交给你和艺霖、诗音了。”李拓天看着陈维朗，目光凝重，“此行虽以和谈为主，但晋阳沙陀，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若……若有变故，潼关便是最后屏障，无论如何，不能有失！”
陈维朗重重抱拳，眼神锐利如昔：“腾添放心！只要我陈维朗还有一口气在，潼关就永远是钉死在梁晋咽喉的一根铁刺！你们安心前去，家里，万事有我！”
与此同时，在晋阳王府，李柏彦站在廊下，望着南方。寒风卷起他的衣袂，他却浑然不觉。安邑之会，是他一手推动，这其中蕴含的风险与机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仅是李存勖与李拓天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更是他李柏彦在这个时代，利用自己的智慧和信息差，试图撬动历史走向的一次大胆尝试。会面结果如何？是能真正缓和关系，为新唐赢得宝贵时间？还是会暴露更多矛盾，甚至引发新的冲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竭尽全力，在这两个当世枭雄之间，为那个远在长安的、由他们这些穿越者共同建立的崭新政权，谋取一线生机。
雪，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覆盖了太原城的街巷与宫阙。而南下的道路上，承载着不同目的与期望的队伍，即将向着黄河岸边的安邑城，汇聚而去。中原大地的棋局，因河中一子之变，即将迎来又一次关键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