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雪融之前 (一)
公元908年,唐天佑五年,腊月三十。
一场纷纷扬扬、持续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在年关前偃旗息鼓,将这座饱经战火的千年帝都长安,彻底覆盖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下。放眼望去,朱墙碧瓦皆披银装,残破的坊墙缺口也被暂时填补,天地间一片素净,仿佛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暂时掩去了战争留下的累累创伤与改革引发的剧烈阵痛。朱雀大街上,积雪被军民合力清扫至两侧,露出湿漉漉、泛着冷光的青石板路面。家家户户门前,无论贫富,都挂起了驱邪纳福的桃符,贴上了笔触或工整或稚拙的崭新“福”字。尽管物资依旧匮乏,市面远未恢复繁华,但一种属于普通人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来年光景的卑微期盼,终究是艰难地从连年战乱的阴霾与近期军政改革的喧嚣中渗透出来,如同冻土下顽强钻出的草芽,微弱却真实地弥漫在寒冷而清新的空气里。
总理事厅内外,相较于平日的争吵、喧嚣与步履匆匆,也少了几分浮躁,多了一丝年终岁尾特有的沉淀与总结的氛围。各部门的官吏们,无论是穿越者核心,还是后来投效的本土文人,都在进行着最后的文书归档、卷宗整理,以及来年预算的最终核算与争吵,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成了许多衙署内的主旋律。
民政司内,王依琳终于得以暂时离开那几乎将她淹没的、堆积如山的各色账册与墨迹未干的户籍黄册。她揉了揉因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双眼,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任由凛冽的寒气扑面,看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厚厚积雪重压下依旧挺直了枝干的松柏,轻轻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在她近乎不近人情、雷厉风行的强力推动和日夜督促下,一份相对清晰的关中地区人口、田亩初步统计报告终于赶在年关前完成。尽管她心知肚明,这份报告受限于时间、人手以及地方豪强的刻意隐瞒,其中必然仍有大量水分和隐漏,如同一个满是补丁的旧袍,但至少,新唐政权第一次对自己掌控的基本盘有了一个可供参考的、粗略的基线,不再是两眼一抹黑。同时,首次面向寒门、不拘一格的“新政人才征辟令”的考核筹备工作也已基本就绪,只待来年开春便可正式发布。她深知此举阻力巨大,必将触动旧有士族和既得利益者的蛋糕,引来宣文馆内那些皓首穷经、视科举为正统的老学究们持续不断的攻讦,以及地方豪强必然的暗中抵制与阳奉阴违。但她也同样坚信,这几乎是打破魏晋以来数百年阶层固化、为新生政权注入新鲜血液的唯一可行途径。只是,想到前路的艰难,这位以坚韧著称的少女,秀气的眉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映着窗外的雪光,显得格外凝重。
与民政司一墙之隔的工建司所在区域,即便是在年关,依旧炉火不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拉风箱的呼呼声只是略减,并未停歇。李书瑶同样拒绝了休息的建议,她裹着一件略显臃肿的棉袍,小脸上蹭着几道黑灰,正带着一群核心工匠,围着一个拆解开的“雷公吼”原型,对那复杂且故障率居高不下的击发机构进行新一轮的优化论证。她指着图纸上几个关键部位,用尽量浅显的语言解释着改进原理,眼神专注而明亮。渭北新工坊区的选址,在王依琳的强力协调和李拓天的最终拍板下,终于艰难敲定,只待来年开春土地解冻即可动工兴建。那将是一个集冶铁、火药配制、武器研发于一体的大型综合基地,是李书瑶梦想的蓝图。但随之而来的,将是更为庞大的资源需求、前所未有的人力调配压力以及核心技术的保密难题。她时而充满渴望地凝视着图纸上那些代表着更高工艺水平的精密构件草图,时而又忧心忡忡地望了望窗外覆盖一切的厚重积雪,心中对来年充满了技术突破的炽热渴望,也无比清醒地深知,前路挑战重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财政司里,算盘珠的脆响如同疾风骤雨。林雅惠端坐在案后,鼻梁上架着一副她根据记忆草图让工匠勉强磨制的、略显粗糙的水晶片眼镜,正对着最后一份年终结算报表,纤细却稳定的指尖在乌木算盘上飞快跳跃,留下道道残影。得益于与晋阳方面成功的火器贸易、以及在她和王依琳联手高压下、虽打了折扣但总算基本完成的秋税征收,再加上她近乎锱铢必较地极力压缩所有非必要开支,新唐政权这个草创的财政年度,竟奇迹般地勉强实现了收支平衡,甚至还在账面上留下了一丝微薄得可怜的盈余。然而,这点盈余,放在来年那庞大便如无底洞般的改革和建设计划面前——兴修水利以恢复关中农业、军工体系的急剧扩张、各级官吏那不能再拖的俸禄发放、数万军队每日消耗的巨额粮饷——简直如同杯水车薪,让她感到肩上的担子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愈发沉重,那副临时眼镜后的目光,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虑与算计。
李书维麾下那张日益扩大、日趋精密的情报网络,并未因年节而有丝毫松懈,反而如同潜伏在冰雪下的蜘蛛网,在表面的寂静中向着更远处无声延伸。他亲自整理撰写的年终情报简报,此刻正安静地摆放在李拓天和曹峻宇共用的大案一角。这份以特殊密码写就的简报,用最冷静、最客观的文字,勾勒出一幅危机四伏的周边态势图。
简报显示,新唐的外部环境依然险恶,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暗流涌动:宿敌朱梁虽因寒冬和内部调整,暂缓了对潼关防线的大规模正面攻势,但小股精锐部队的渗透、骚扰、刺探军情等活动从未停止,反而更加频繁诡秘。更令人警惕的是,根据多方情报交叉印证,汴梁方面正在不惜工本、加紧仿制新唐赖以成名的各种火器,并动用各种明暗手段,大力搜罗懂得火药配比、精密冶铁的工匠,其决心与投入不容小觑。北方的晋阳李存勖与幽州刘守光冲突加剧,战事频仍,虽在客观上牵制了梁军部分精力,使得其无法全力西顾,但也使得河北局势更加混乱不堪,流民增多,商路受阻,变数增大。近在咫尺的岐州李茂贞,依旧首鼠两端,一面与新唐虚与委蛇,接受些许援助,另一面与汴梁的私下往来并未完全断绝,其心难测,如同墙头之草。更值得注意,且被李书维用朱笔特别标注的是,塞外的契丹人在耶律阿保机的统领下,于北方草原的活动日益频繁,其狼子野心,伴随着大量收购铁器、皮货的情报,已然昭然若揭,不得不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