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余波未平与新的棋局 (二)
李书维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嘿,打听消息,搅混水,这我拿手。头儿你放心,保证把晋阳那潭水底下有几条泥鳅都给你摸清楚!”
晋阳,世子府。
气氛相较于灵堂时期的剑拔弩张,已缓和不少,但依旧凝重。李存勖端坐主位,身着常服,眉宇间稚气渐褪,多了几分沉毅和不易察觉的疲惫。周德威与盖寓分坐两侧,下方还有几名新提拔的心腹将领。
“……清算逆产,共得粮秣七万石,军资器械若干,金银绢帛折价约十五万贯。”盖寓捧着账册,声音平稳地汇报着,“已按世子吩咐,大部充入军库,小部分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安定民心。”
李存勖微微颔首:“阵亡将士抚恤务必足额发放,不得克扣。有功将士的封赏名单,尽快拟定上来。”
“是。”盖寓应道。
周德威接着开口,声如洪钟:“军队整编已完成大半。李克宁、李存颢旧部已打散重编,调入心腹将领节制。如今我军可战之兵约有三万五千,士气尚可,只是……连番动荡,折损了不少老弟兄,新兵战力还需操练。”
“操练之事,就有劳周将军多费心。”李存勖看向周德威,语气诚恳,“晋阳防务,乃重中之重。”
“末将分内之事!”周德威抱拳。
这时,一名参军面带忧色地开口:“世子,城内人心虽初步安定,但流言仍未绝迹。尤其……关于处决克宁王爷和存颢将军一事,仍有部分宗室旧人私下非议,认为……认为世子手段过于酷烈。加之潞州沦陷,梁军威胁近在咫尺,恐……恐有小人借此生事。”
李存勖面色一沉,尚未开口。
盖寓已缓缓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世子铲除奸佞,乃为保全晋社稷,何错之有?至于梁军威胁,正需上下同心,共御外侮。若有人不识大体,心怀怨望,甚至妄图勾结外敌,那便是自寻死路,正好借此机会,再清理一遍门户!”老文臣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李存勖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盖先生所言甚是。然眼下当以稳固为主,严密监控即可,不必再兴大狱,以免人人自危。”他年纪虽轻,却已懂得刚柔并济之道。
会议又持续了片刻,商讨了一些粮草调配、边境哨探安排等具体事务后,众人方才散去。
厅内只剩下李存勖和一直如同影子般默立在角落的李柏彦。
李存勖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看向李柏彦:“李特使,方才所言,你以为如何?”
李柏彦上前一步,平静道:“世子处理得当。内稳人心,外示强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李柏彦目光沉静,“内部暗流非一日可平。而外部之敌,绝不会给我等喘息之机。朱温在潼关受挫,曹州又生变故,其怒火必然更盛。下一步,要么猛攻潼关,要么……可能会寻找新的突破口。”
李存勖眼神一凝:“特使是指……我河东?”
“未尝没有可能。”李柏彦淡淡道,“晋阳新定,在朱温看来,或许比潼关更易攻克。即便他不亲自来,也可能怂恿契丹南下,或策动周边不稳州县滋事。”
李存勖深吸一口气,感到肩头压力更重:“那依特使之见?”
“整军备武,一刻不可松懈。同时,广派哨探,不仅紧盯汴梁方向,更要密切关注北面契丹和西面诸镇的动向。信息,有时比刀剑更重要。”李柏彦顿了顿,若有所指,“或许,也可尝试与一些有共同利益的势力,建立一些……非正式的沟通渠道。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李存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明白他暗指与长安的联系。他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与长安结盟,利益与风险并存,他需要权衡。
“此事……容我再想想。”李存勖缓缓道,“当务之急,是先让晋阳真正站稳脚跟。”
李柏彦微微躬身:“理当如此。在下会尽力协助世子。”他的目光掠过窗外,仿佛已看到了远方正在汇聚的风云。
漠北草原,王帐之内。
牛油巨烛燃烧,映照着耶律阿保机粗犷而充满野心的面容。他端着盛满马奶酒的银碗,听着下方探子的回报,眼中闪烁着狼一般贪婪的光芒。
“……晋阳李克用已死,其子李存勖初立,内部叛乱刚平,实力大损。潞州已落入梁军之手,河东门户洞开……”探子详细叙述着南面的剧变。
帐内一众契丹贵族、将领闻言,脸上都露出兴奋嗜血的神色。
“大汗!机会啊!”一名身材魁梧的万夫长嚷道,“李克用那老狼死了,剩下个狼崽子根本镇不住场子!此时不发兵南下,更待何时?抢钱、抢粮、抢女人!”
“对!南下!听说晋阳城里堆满了李克用攒下的金银财宝!”“河东的女人可比草原上的水灵多了!”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喧嚣的附和声,充满了对南方财富的渴望。
耶律阿保机却没有立刻表态,他慢慢啜饮着马奶酒,目光扫过激动的部下,声音沉浑地压下喧嚣:“南下?打谁?是打那刚刚死了老子、内部不稳的李存勖?还是打刚刚在潼关碰了一鼻子灰、正憋着一肚子火的朱温?”
他的话让帐内稍微安静了一些。
“朱温势大,如今又得了潞州,兵锋正盛。我们此时去碰他,未必能讨到便宜。”阿保机缓缓道,显示出他并非只有勇武,“倒是那李存勖,看似软弱可欺……但你们别忘了,他是李克用的种。狼崽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更何况,他刚刚清洗了内部,剩下的,恐怕都是硬骨头。”
“那大汗的意思是?”
阿保机放下酒碗,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等。让他们先斗。朱温丢了面子,死了‘皇帝’(曹州消息也已隐约传来),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要么全力去啃潼关那块硬骨头,要么……就会去找李存勖的麻烦。”
他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才是我们契丹勇士挥鞭南下的最好时机!到时候,河东的财富、土地、人口,都是我们的囊中之物!甚至……中原的花花世界,也未尝不能去看一看!”
帐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和充满期待的吼声。
“大汗英明!”“跟随大汗,抢掠南方!”
阿保机满意地看着部下们的反应,举起酒碗:“让儿郎们好好操练,喂饱战马,磨快刀箭!属于我们契丹人的时代,就要来了!这盘棋,我们也要下一手!”
草原的夜风呼啸,带着无尽的野望,吹向南方那片纷扰不断的中原大地。新的风暴,正在各方势力的算计与等待中,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