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血染灵堂 (二)
李存勖缓缓放下举着的黄布包,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印信,只是一块普通的镇纸。他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的笑意:“王叔,兄长,现在,还急着要印信吗?”
“你……你竟敢……”李克宁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李存勖,话都说不利索。
李存颢更是目眦欲裂,猛地去拔腰刀:“小畜生!我杀了你!”
但他手刚碰到刀柄,一支弩箭就“嗖”地一声,擦着他的手背飞过,深深钉入他脚下的地砖,箭尾兀自颤动不已!吓得他猛地缩回手,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李柏彦从角落的阴影里缓缓走出,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如死灰的众人,最后落在李存勖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瓮已备好,鳖,进来了。
灵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弩箭机簧轻微的绷紧声。
李克宁脸色灰败,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吼道:“李存勖!你想干什么?弑杀叔父,屠戮宗亲吗?如此倒行逆施,天下人会如何看你?晋军将士绝不会服你!”
李存勖一步步走上前,直到离李克宁只有几步远。他年轻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天下人?”他轻轻重复了一句,仿佛觉得很好笑,“王叔,当你带着刀兵闯入父王灵堂,逼迫我这个刚刚丧父的侄子时,可曾想过天下人?当你暗中勾结汴梁,许诺好处,欲卖我晋地基业时,可曾想过天下人?当你克扣军饷,纵容亲信贪墨,致使边军怨声载道时,可曾想过天下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句句如同冰冷的刀子,剥开李克宁伪善的面皮。李克宁被他步步紧逼,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无法反驳。
李存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试图悄悄向后缩的李存颢:“还有你!李存颢!父王待你如亲子,你却心怀叵测,勾结叔父,意图篡逆!军中战马莫名倒毙,是否与你暗中让人投放毒物有关?只为制造混乱,方便你们行事?!”
李存颢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没有?”李存勖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抖开,“这是马场兽医画押的供词!还有你手下军士私下购买毒药的证言!要不要我现在就念给大家听听?!”
李存颢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李存勖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扫过那些被弩箭指着的、面如土色的亲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皆是我晋军将士!受我父王恩养!如今却被奸人蛊惑,犯上作乱!此刻放下兵器,跪地求饶,念尔等受人蒙蔽,或可饶恕!若再执迷不悟,”他声音骤然转冷,“与逆贼同罪,格杀勿论!”
哐当!哐当!
几声脆响,有几个心理崩溃的亲卫率先扔掉了手中的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世子饶命!世子饶命!我们都是被逼的!”
有人带头,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大部分亲卫都慌忙丢弃兵器,跪地求饶。只剩下寥寥几个李克宁和李存颢的死忠,还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克宁看着眼前这一幕,知道大势已去,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李存勖,眼中充满怨毒:“好!好个李存勖!没想到我李克宁纵横半生,竟栽在你这个黄口小儿手里!要杀便杀!休想折辱于我!”
李存勖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一瞬间的动摇。那毕竟是他的亲叔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柏彦忽然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世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存勖身体猛地一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彻底的冰冷。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杀伐决断。
他猛地一挥手。
“拿下!”
周德威早已等得不耐烦,闻令如同猛虎出闸,怒吼一声:“动手!”
两侧的黑衣弩手立刻上前,如狼似虎般扑向李克宁、李存颢以及那几个仍在顽抗的死忠。李克宁还想挣扎,被周德威亲自一脚踹翻在地,用刀柄狠狠砸在脑后,顿时昏死过去。李存颢更是吓得屎尿齐流,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捆成了粽子。
战斗(如果算得上的话)在顷刻间结束。灵堂内弥漫开一股血腥味和尿骚味。
李存勖看着被拖死狗一样拖出去的叔父和堂兄,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灵堂内的血腥味尚未散尽。
李存勖坐在临时搬来的胡床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周德威正在低声向他禀报清点结果。
“逆首李克宁、李存颢已擒获,其死党负隅顽抗者十七人,尽数格杀!其余附逆兵士三百余人,已缴械看押,听候发落。”周德威语气带着肃杀后的快意,“王府内外已全面控制,各处关键要地均已换上了我们的人。”
李存勖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飘:“周将军辛苦了。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受伤的,全力救治。”
“是!”周德威抱拳。
盖寓在一旁补充道:“世子,当务之急,是立刻公告全军,言明李克宁、李存颢勾结外敌、趁丧作乱、图谋篡逆之罪,已被正法!以安定人心,震慑宵小!”
李存勖看向李柏彦:“李特使以为如何?”
李柏彦微微颔首:“盖先生所言极是。檄文要快,要狠,将其罪状公之于众。同时,世子应即刻以晋王嗣位者的身份,下令犒赏三军,尤其是那些及时反正、未参与叛乱的将士。恩威并施,方能迅速稳定局面。”
“好!就依二位先生之言!”李存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盖先生,檄文就劳烦您即刻草拟。周将军,犒赏之事,由您全权负责,就从……就从查抄的李克宁私财中拨付一部分!”
周德威和盖寓眼中都露出赞许之色,齐声应道:“遵命!”
命令迅速被下达执行。晋阳城内,紧张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一队队士兵奔跑穿梭,张贴告示,封锁街道,查抄逆党府邸。哭喊声、呵斥声、马蹄声不时响起。
李柏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混乱的景象,低声道:“世子,乱象需用重典。李克宁、李存颢的党羽,必须连根拔起,否则后患无穷。名单,周将军和盖先生那里应该已经掌握了不少。”
李存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明白。该杀的,一个不留。该流放的,绝不手软。晋阳,该彻底清洗一遍了。”
这时,那名哑巴亲卫队长悄无声息地进来,对李柏彦打了个手势。
李柏彦看了一眼,对李存勖道:“世子,我城外的那点‘私货’,已经到了南门外。是些军械和药材,或许能略解燃眉之急。”
李存勖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感激的松动:“李特使……此番,多亏有你。”
李柏彦摇摇头:“分内之事。新唐与晋,同气连枝。只是……”他话锋一转,“世子如今初掌大局,内有忧患虽暂平,外有强敌虎视眈眈。朱温得知晋王薨逝,绝不会坐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李存勖重重点头,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历经巨变后的坚毅和凝重:“我知道。父王的三矢之仇,我一刻未忘!”
清洗在继续,晋阳城在血腥中颤抖。但新的主人,已经用雷霆手段,宣告了他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