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风暴前夜（一）
潞州陷落、李嗣昭殉国的噩耗，如同最刺骨的寒风，瞬间冻透了晋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世子府（暂代）议事厅内，死寂得能听到火盆里炭火碎裂的噼啪声。浓重的悲怆和更深的绝望压在每个人心头，几乎令人窒息。一些年轻将领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末日降临。
周德威虎目含泪，钢牙紧咬，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声压抑的悲吼似乎还回荡在梁柱之间。盖寓老泪纵横，身体微微颤抖，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李存勖站在主位前，身体晃了晃，嘴角那抹血迹触目惊心。但他很快用手背狠狠擦去，强迫自己站稳。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一片颓丧的脸孔，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再次响起，如同钝刀刮过骨缝：
“都听见了？都看清了？”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潞州没了！嗣昭叔没了！”李存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朱温老贼！就是要趁着父王新丧，内乱方平，一举碾碎我们！他现在就在笑！笑我们软弱！笑我们无能！笑我们只能在这里哭！”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跳起：“可晋阳还在！我李存勖还在！你们手里的刀，难道都生锈了吗？！”
周德威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李存勖：“世子！下令吧！跟梁狗拼了！老子就是死，也要啃下他几块肉来！”
“拼？拿什么拼？”李存勖厉声反问，目光锐利如刀，“把我们最后这点人马，送到潞州城下，让朱温包了饺子，一锅烩了？然后让梁军轻轻松松开进晋阳，屠了满城老小？这就是你周大将军的忠勇？！”
周德威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发紫。
“那……那难道就……就算了？”一个将领喃喃道，声音里满是茫然。
“算了？”李存勖冷笑一声，那笑容冰冷而狰狞，“血债，必须血偿！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送死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李柏彦：“李特使，长安那边，还能指望什么？”
李柏彦上前一步，神情依旧冷静得可怕：“拓天公子处境亦艰难，粮草兵员皆捉襟见肘。短期内，实质性援军恐难到达。但他有一句话：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这话如同冰水，浇在众人头上，让激愤的人稍稍冷静，也让绝望的人若有所思。
“听见了吗？”李存勖环视众人，“收缩！固守！清理内部！把我们自己的拳头攥紧！把晋阳变成一颗硌碎朱温满口牙的铁核桃！”
他不再犹豫，一连串的命令冰冷吐出：
“周将军！立刻派你最得力的干将，带精骑接应潞州突围的残军！能接回多少是多少！同时，晋阳城防交由你全权负责！按照我们之前议定的方案，加固工事，分配兵力！所有城门，只留一道侧门有限通行，其余全部封闭！城外所有据点，人员物资全部撤回！”
“得令！”周德威抱拳，声音沉闷如雷，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甲叶铿锵，带着决绝的杀意。
“盖先生！”李存勖看向老文臣，“内部清理，由你主持！我授你全权！名单上那些人，还有你觉得可疑的，抓！审！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我要晋阳城内，再没有一个吃里扒外的蛀虫！”
盖寓脸色一肃，擦去眼泪，枯瘦的身体里仿佛注入了铁水：“老朽……明白！定不负世子所托！”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转身离去时，脚步竟带着几分肃杀。
最后，李存勖看向李柏彦，语气稍微缓和，却带着更深的意味：“李特使，你那些‘不起眼’的庄子和‘闷葫芦’，现在能派上多大用场？”
李柏彦微微颔首：“城外庄子，可作眼线，预警梁军动向，必要时，亦可作为奇兵扰敌。两名‘闷葫芦’，一人可助盖先生清查内鬼，另一人……可护卫世子左右。”
“好。”李存勖点头，“清查内鬼的需要，你直接与盖先生对接。另一个，让他跟着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晋阳，现在还能信谁，我心里有数。但有些事，需要你们这样的人去做。”
李柏彦没有多言，只是深深看了李存勖一眼：“明白。”
命令下达，整个晋阳这座巨大的战争机器，在极度的悲痛和压力下，开始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运转起来。一队队士兵跑步上城墙，搬运滚木礌石，检查弩机；城内街道戒严，巡逻队数量倍增，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盖寓带着大批黑衣吏员和士兵，开始按图索骥，敲门抓人，哭喊声和呵斥声在一些深宅大院里响起，旋即又被寒风吞没。
李存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和忙碌的景象，年轻的脸上再无一丝脆弱，只有冰封般的坚毅和深藏的痛楚。
李柏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像一个沉默的注脚。
“李特使，”李存勖没有回头，忽然开口，“你说，父王若在天有灵，会怪我放弃潞州，放弃嗣昭叔吗？”
李柏彦沉默片刻，淡淡道：“枭雄之志，不在寸土，而在天下。老晋王若在，会做出更狠、更绝的选择。世子，你正在成为他。”
李存勖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拳头攥得更紧。
风暴，即将来临。
长安，总理事厅侧院。
王依琳带来的策略正被高效执行。她与李书瑶配合默契，一个心思缜密，精于算计，一个果决敢言，善于攻心。
名单上那些豪族巨贾和寺庙的主事人，接连被“请”到总理事厅一旁闲置的签押房谈话。出面的是王依琳和曹峻宇，一个白脸，一个红脸。
王依琳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分析利害，点出他们可能存在的“问题”（得益于李书维挖来的黑料），暗示合作的好处与对抗的后果。曹峻宇则在一旁时而拍桌子瞪眼，时而唉声叹气诉说前线艰难，演技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