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晋阳细雨 (二)
医训堂的运作逐渐步入正轨后,穆晚晴便从原来与办事处其他女眷合住的小院,搬入了后院一间相对独立、更为僻静的厢房。居住条件比起当初在伤兵营时,已然好了太多,至少干净、安静,让她有了一个可以不受干扰、属于自己独立思考与工作的空间。
这夜,晋阳的秋雨再次不期而至,细密而冰冷的雨点敲打着纸糊的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夜深入静。穆晚晴并未休息,依旧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就着一盏摇曳的油灯散发出的昏黄光芒,埋头整理着白日授课的心得体会,同时凭着脑海中清晰的记忆,继续默写一些基础的卫生防疫知识和常见外伤的处理方法。炭笔在质地粗糙的草纸上游走,发出单调却令人心安的沙沙声,仿佛是她与那个遥远故乡之间唯一的联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带着些许犹豫的叩门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穆姑娘,歇下了吗?”是李柏彦那熟悉而温和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穆晚晴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炭笔,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裙,走到门前,拔开门闩,将房门打开。只见李柏彦站在门外朦胧的雨气中,手中捧着几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着、仍显得有些沉甸甸的竹简,以及一本纸页泛黄、用线装订的旧书,他的肩头和发梢上,还沾染着些许未来得及拂去的、晶莹的雨滴。
“打扰你休息了。”李柏彦见她开门,脸上露出歉然的微笑,将手中的书卷递上,“今日去城南旧市集闲逛,偶然在几个书贩摊上淘到这几卷前朝流传下来的医书,还有这本葛洪的《肘后备急方》,看着版本尚可,内容也多是实用急救之法。想着或许对你平日授课、或是研究医理能有些许参考之用,便顺道送过来。”他的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然之举。
穆晚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她伸手接过那叠书卷。竹简入手冰凉而沉重,带着岁月沉淀的质感;那本线装书更是纸页脆黄,边角略有磨损,显然历经了不少人之手。她小心翼翼地翻看了几页,里面确实用古朴的字体记载了许多草药方剂、诊疗经验和应对各种急症、创伤的土法,虽其中大多与现代医学原理相去甚远,甚至夹杂着不少巫祝迷信之语,但终究是这个时代先民们与疾病伤痛斗争留下的智慧结晶与经验总结。
“多谢李参赞,这些……很是珍贵,有心了。”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被雨气浸润得眉眼愈发清晰的青年,轻声道谢,语气中带着真诚。
“举手之劳,不必总是如此客气。”李柏彦看着她被灯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中微动,脱口而出,“私下里,叫我柏彦便好。”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但随即觉得并无不妥,笑容更温和了几分,“看你房中灯还亮着,是在整理白日授课的教案?”
“嗯。”穆晚晴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有些临时的想法,怕明日醒来忘了,先随手记下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外面雨凉,进来说话吧。”
房间布置得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除此之外,别无长物。桌上摊着她尚未写完的手稿,密密麻麻的炭笔字迹间,偶尔会出现几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李柏彦极其熟悉的简体字,甚至还有一两个英文缩写夹杂其中。李柏彦目光扫过,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极为自然地移开视线,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探寻的神色,只是走到桌旁站定,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开办这医训堂,事务繁杂,可有什么难处?或是需要办事处协助的地方?”他语气关切地问道。
穆晚晴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抬起头,眉头微蹙,流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忧思:“最大的难处,也是目前几乎无解的困境,还是缺乏真正有效的消炎杀菌之物。煮沸的盐水与提纯的烈酒,只能去除伤口表面的污物,对于已经深入肌理、在体内滋生蔓延的……‘邪毒’(她顿了顿,勉强用了这个时代医者常用的词汇),效果实在有限。很多伤势本不算重的伤员,最终……最终还是死于持续不退的高热和无法控制的伤口溃烂。”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是任何精妙的手法和细致的护理都无法弥补的时代局限。
李柏彦闻言,沉默了片刻,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此事,确实急不得,也非你我二人之力短期内可以解决。我们现在能做的,也是必须要做的,是先在这些未来的医官、乃至更广泛的军卒中,牢固建立起‘清洁’和‘规范操作’的核心理念。仅仅是做到这一点,严格执行下去,就能避免大量因感染而导致的非战斗减员,这本身就已经是功德无量,能救回很多人了。”他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至于更进一步的、真正能够对抗体内‘邪毒’的药物……或许将来,等我们根基再稳一些,可以尝试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培育一些特定的……霉菌?或者从某些特殊植物中尝试提纯……”
他的话虽然说得极其隐晦,甚至有些含糊其辞,但穆晚晴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所指,那双沉静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骤然划过的流星。
“你也懂……那个?”她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
“略知皮毛,谈不上懂。”李柏彦谦逊地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以前……生物课上……嗯,是以前看过些相关的杂书,有些模糊的印象罢了。”他及时改口,掩饰了那不合时宜的现代词汇。
但这一点信息的共鸣,已经足够。两人就着这昏黄如豆的孤灯,隔着一张堆满手稿的木桌,低声讨论起来。从伤口感染的微观原理谈到微生物的存在,从现有草药的可能提纯方法谈到未来药物研发的艰难方向。大多数时候是李柏彦在倾听和偶尔提出关键性的思路引导,而穆晚晴则在难得的知音面前,将自己压抑许久的思考和知识娓娓道来。她谈起那些超越时代的医学概念时,眼神熠熠生辉,话语也变得流畅而自信,不再是平日那副沉默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样。
李柏彦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份欣赏与讶异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他发现,眼前这个少女,不仅拥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堪称扎实的现代医学理念基础,思维也极其敏锐缜密,往往能从他一个模糊的提示中举一反三,联想到更深层的问题和可能性。这份聪慧与专注,让她在灯下散发着一种独特而动人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