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长安会盟(下) (一)
翌日,总理事厅的正堂被布置成了庄严的会谈场所。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央,上面清晰地标示着关中、河东、陇右乃至中原汴梁的大致山川地貌与势力分布。三方代表分列三方长案之后,气氛凝重而正式。
新唐一方,李拓天居中,曹峻宇、王依琳分坐左右,李书瑶、陈维朗、李书维以及特意安排参与民事部分讨论的马岱煜、林雅惠则坐在稍后位置。晋阳一方,以郭崇韬为首,史建瑭次之,另有几名文吏参谋。岐州一方,则是李从曮及其主要幕僚。
会谈由曹峻宇主持开场。他起身,向两方使者拱手,声音清朗平和:“郭司马,李世子,诸位远道而来,两日观摩,想必对我新唐已有初步印象。今日我等三方齐聚于此,旨在开诚布公,共商时局。如今朱梁失德,天下纷扰,黎民苦战久矣。我新唐立基关中,但求保境安民,与四方邻邦和睦共处,互通有无。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汴梁视我等为心腹之患,屡屡兴兵。故此次会盟,首要之议,便是这‘协防共济’之策。”
他开门见山,直接将最核心的战略协调问题摆上了台面。
郭崇韬捻须微笑,接口道:“曹主官所言,正是晋王殿下所虑。朱梁乃天下公敌,其势虽颓,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晋阳与汴梁,势同水火,鏖战经年。若关中能与河东互为犄角,东西呼应,则朱梁首尾难顾,破之易矣。”他将“协作”的重点引向了共同对付汴梁,意图明确。
李从曮也点头附和:“父王亦常言,朱梁不除,天下难安。岐州虽偏居陇右,亦愿为此大业略尽绵薄之力。只是……”他话锋一转,略显为难,“陇右地瘠民贫,兵微将寡,恐难当正面之敌,还需仰仗晋王与李帅这等强藩为主力。”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立场,又巧妙地强调了岐州的困难,为后续争取利益埋下伏笔,同时也隐隐有将新唐与晋阳并列之意,带着一丝挑拨。
李拓天神色不变,平静开口:“协防共济,非是空谈。具体如何呼应,兵力如何调配,情报如何共享,需有明确章程。例如,若汴梁大举西进,攻我潼关,晋王殿下是作壁上观,还是能出兵牵制其侧翼?若晋阳与汴梁主力决战于河北,我新唐又当如何配合,方能收最大之效?反之,若岐州有警,我三方又当如何援手?”
他提出的问题非常具体,直指合作中最核心的信任与执行难题。空泛的盟约易立,具体的行动方案难定。
郭崇韬早有准备,从容应道:“李帅所虑周详。依郭某之见,可设立常设联络使,驻于三方治所,专司军情传递与协调。至于出兵时机与规模,可视敌情缓急,由联络使及时沟通,三方共议。我晋王殿下有言,若潼关告急,晋阳绝不会坐视,必遣劲旅出井陉,威胁汴梁河内之地,迫其分兵。”他给出了一个相对具体的承诺,但“视敌情缓急”、“共议”等词,也留下了足够的灵活空间。
史建瑭补充道:“军情如火,岂能事事共议?当约定基本准则,如一方遇袭,另两方需在多少日内做出反应,至少做出牵制姿态。”
会谈一开始,便进入了实质性的激烈讨论。三方围绕战略协调的框架、责任、义务展开了唇枪舌剑。曹峻宇引经据典,据理力争;郭崇韬老谋深算,步步为营;李从曮则左右逢源,既想搭便车,又不想付出太多代价。李拓天大多时候静听,只在关键处发言,定下基调。
就在军事战略讨论暂告一段落,进入短暂休憩时,曹峻宇适时地将话题引向了民生与商贸。他看向马岱煜和林雅惠,示意他们介绍。
马岱煜首先起身,他身材壮实,面容黝黑,带着常年在外的风霜之色。他走到沙盘前,指着上面的河流与道路:“诸位,方才议的是刀兵,是破。然则,立国之本,在于民生。去岁关中丰收,皆因水利得修,新种得播。”
他声音洪亮,带着实践者的自信:“如这渭水、泾水几条主干,去岁冬春,征发民夫,以新法加固堤防,疏通河道,今夏虽有小汛,却无大灾。我们还在郿县、蓝田等地,试建了几处‘龙骨水车’(改进后的翻车)和‘虹吸渠’,引水灌田,效果显著。”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原理,虽然粗糙,却直观易懂。
“若要国力强盛,粮秣充足,道路畅通乃重中之重。”他继续道,手指划过几条主要官道,“目前长安至潼关、至武关、至散关的官道已在整修,采用碎石垫基,灰浆(早期水泥)勾缝,力求雨天亦可通行。未来,若能连通河东、陇右商道,则三地物资流转,必能惠及各方。”
郭崇韬听得仔细,他深知后勤的重要性,不由问道:“马主事所言灰浆,与那修筑河堤之物,可是同一种?此物造价几何?可能用于筑城?”
马岱煜答道:“原理类似,但筑城所需标号更高,耗费自然更大。目前产量有限,优先保障水利与关键道路。若郭司马有兴趣,会后可详谈。”他巧妙地留了个钩子。
接着是林雅惠。她气质温婉,起身后先向众人微微一福,声音柔和却清晰:“马主事言及立国之本,妾身深以为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除却温饱,百姓疾苦亦需体恤。”
她介绍道:“新唐立国后,于各州县设‘惠民药局’,收集整理药方,培训医护,力求降低百姓看病之难。同时在长安及各府城设立‘慈幼局’,收容孤幼,教其识字明理,授其谋生之技。”她没有提“医院”、“学校”等现代词汇,而是用了更符合时代的称呼。
“去岁冬日,关中少有冻饿而死之民,皆因官仓有所储备,并能及时赈济。今岁秋收后,我们正筹划于各乡设立‘义仓’,丰年储粮,荒年放赈,以求长治久安。”林雅惠的话语带着一种悲悯与务实交织的力量,“乱世之中,能活人多一分,则元气多存一分。此非一日之功,却是不容忽视之根基。”
李从曮对商贸更感兴趣,忍不住问道:“林主事,听闻新唐‘新钱’信用颇佳,不知与我岐州通商,可能用此结算?还有那新式纺车、农具,可否贸易?”
王依琳此时接过了话头,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而专业:“世子所问,正是接下来要商议的商贸之策。新钱信誉,源于我新唐府库充实,政令统一。与岐州、晋阳通商,自然欢迎。具体汇率、结算方式,以及各类货物贸易清单、价格、税额,需一一厘定,力求公平互利。”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叠文书草案:“这是初步拟定的《三方通商草约》,请郭司马、世子过目。里面涉及粮、盐、铁、马、布帛、药材乃至部分特许物项(暗指火器)的贸易原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