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铡痕(二)
她又拿起那份伪造的田契:“此契,声称界石在槐树下,然真界石出土处,距槐树一丈五尺!墨迹、纸张、印鉴,经核查,皆系伪造!”
铁证如山!杜三的狡辩在冰冷的物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如同垂死的哀鸣。台下百姓的情绪被点燃了。
“杀了他!”
“狗日的杜扒皮!活该!”
“还我田来!”
马岱煜猛地一拍惊堂木,压下喧哗。他站起身,展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声音如同洪钟,清晰地传遍刑场每一个角落:“查杜三,身为宗族管事,不思教化乡里,反借祖宗之名,行大恶之事!隐匿田产,伪造契据,煽动乡民,毁坏界桩,悍然阻挠均田大政,意图割据乡里,动摇国本!其罪滔天,不容宽宥!依新颁《均田令》及军法,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其党羽,按律严惩,流徙边地!杜家隐匿之田产,即刻收归官有,按令分予无地少地之民!家产抄没充公!此判,即时执行!”
“不——!”杜三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嚎。
两名赤膊刽子手上前,面无表情地将瘫软的杜三拖到高台中央那口闪烁着寒光的巨大铡刀前。沉重的铡刀被缓缓抬起,冰冷的刃口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时间仿佛凝固了。台下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铡刀,有快意,有恐惧,有麻木,也有深深的震撼。
“行刑!”
随着马岱煜一声令下,铡刀带着沉闷的风声,轰然落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血光冲天而起!
一颗头颅滚落尘埃,狰狞的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恐惧与难以置信。无头的尸身抽搐着倒下,温热的鲜血迅速在冰冷的土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刑场!只有寒风吹动旗帜的扑啦声。片刻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呼喊,混杂着解脱的哭嚎和压抑已久的怒吼。那口沾满鲜血的冰冷铡刀,如同一道深刻的烙印,狠狠铡在了旧日宗族霸权的躯体上,也铡进了所有围观者的心底。新规的威严,第一次以如此血腥而直观的方式,宣告于世。尘埃落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新秩序诞生前的凛冽寒意。林雅惠静静地看着那片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家庄的打谷场上,气氛与刑场的肃杀截然不同,却同样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几张破旧的木桌拼凑成临时发放点。李书瑶坐在桌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登记簿和算盘。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睑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异常专注。周围,王家庄以及附近几个村子的农户们排成了几条蜿蜒的长龙,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期盼、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空气中飘荡着尘土味、汗味,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嗡嗡声。
“王五户!”李书瑶提高声音喊道。
佝偻着背的王五老汉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挤到桌前,布满老茧的手哆嗦着递上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分地凭证,如同捧着自己的命。
李书瑶快速核对簿册,拨动算盘:“王五户,劳力二人,分得灞河边好田十八亩。按新规,配发小麦种……”她顿了一下,声音清晰地报出数字,“十四石四斗!薯种一百七十五斤!”
“多……多少?”王五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发颤。这比他预想的少了不少。
“小麦种按原标准八成,薯种按七成。”李书瑶耐心解释,指着旁边一块醒目的告示牌,上面用炭笔大字写着新的配发比例和精耕细作要点,“老人家,种子金贵,省着用。工作组会下来教大家点播、间苗、堆肥的法子,一颗种子当两颗使!伺候好了,收成未必差!”她示意旁边的军士,“发粮!”
两个军士抬过一个半满的麻袋,小心地倒出金灿灿的麦种,用特制的木斗量取。然后又从另一个藤筐里,拣出一个个裹着泥土、芽眼饱满的红薯种块,堆放在王五带来的破麻袋里。王五和他儿子看着那虽然分量打了折扣,却依旧象征着希望的“金疙瘩”,浑浊的眼睛里还是忍不住涌上了泪花。老汉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温润的麦粒和带着泥土芬芳的红薯块,仿佛在抚摸初生的婴儿。
“石头!”李书瑶又喊。
那个沉默寡言的孤儿石头,在老张的陪同下走上前。他没有地契,只有一张盖着工作组印章的证明——允许他在村外开垦的荒地种植。
“石头,开荒地一亩半。配发薯种十斤半。”李书瑶的声音温和了些。军士将不多的红薯种块放入石头紧紧抱着的破瓦罐里。
石头看着罐子里那几块沾着泥的“金疙瘩”,又抬头看了看老张。老张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娃儿,看好了,回去张叔教你怎么种!精贵着呢!”
石头用力点了点头,把瓦罐抱得更紧了,仿佛抱着整个世界。
发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算盘声、报数声、量具碰撞声、农户们或欣喜或担忧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每个领到种子的人,脸上都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更重的责任。
轮到李有田了。他挤到桌前,递上凭证的手都在抖。
“李有田户,劳力三人,分得沙地二十亩。配发小麦种十六石!薯种一百七十五斤!”李书瑶报数。
当看到倒入自家麻袋的麦种明显比王五家少了一截,又听到“沙地”二字时,李有田枯槁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看着王五父子小心翼翼扛着麻袋离开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袋子里那分量不足的种子和品质稍差的薯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怨气猛地涌上心头。白天在刑场看杀头的快意消失了,只剩下自家沙地的贫瘠和手中种子的微薄。他死死攥着麻袋口,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拖着沉重的脚步,扛起那袋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希望,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人群边缘。那袋种子,此刻在他肩上,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人群中,几双阴鸷的眼睛,将李有田的失落尽收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