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顽疾与新芽 (三)
这番毫不留情、近乎残酷的雷霆手段,确实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极大的震慑作用。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各军驻地乃至长安的大街小巷。一时间,军中风气为之一肃,无论是军营内部还是市面上,兵痞滋事、骚扰地方的行径明显减少。所有人都清醒而恐惧地意识到,这位手握重兵、深得大帅信任的陈帅,在整顿军纪这件事上是动了真格,下了死手,改革绝非儿戏,谁敢触碰底线,下场便是如此。但陈维朗自己心里也如同明镜一般清楚,这种依靠强力威慑、杀一儆百的手段,只能治标,如同用巨石暂时压住四处蔓延的毒草,勉强压住表面的歪风邪气,要想从根本上根除深植于军队骨髓中的历史顽疾,绝非一日之功,更需要更长久、更细致、更深入人心的努力,而这,恰恰是比战场厮杀更为艰难的战斗。
尽管阻力重重,环境恶劣,旧习惯的引力巨大得令人窒息,但改革的种子,带着总理事厅的期望与李拓天等人的理想,终究在一点点地、顽强地试图冲破千年冻土,在石缝瓦砾间寻找着生根发芽的微弱机会。那些新上任、大多同样年轻且缺乏经验的管理员,在经历了最初的尴尬、挫败、不被理解甚至公开的羞辱之后,也开始摒弃那些从文书上照搬下来的、空洞无物的说教,在实践中跌跌撞撞地摸索出一些更为务实、也更接地气、更有人情味的工作方法。
有的人逐渐发现,与其站在高处,挥舞着“军纪”、“荣誉”、“理想”的大旗,不如真正俯下身子,沉到士卒中间,从解决他们最切身、最急迫的实际困难入手。他们开始主动帮助那些大字不识一个、想给家里捎封信却无能为力的老兵,一字一句地斟酌,撰写寄往遥远家乡、充满牵挂与期盼的家书;他们耐心调解士兵之间因鸡毛蒜皮琐事引发的矛盾纠纷,努力做到不偏不倚,以理服人;他们积极向连队主官、甚至更上级反映营房中存在的实际问题,比如冬季炭火供应不足、士卒夜间冻得难以入睡,伙食质量差、量少,根本不足以支撑高强度的训练,或是冬衣单薄破旧、难以抵御关中刺骨的寒风。通过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点滴小事,他们逐渐赢得了一部分原本持怀疑和抵触态度士兵的初步信任和微弱的好感,他们说的话,也开始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上一两句了。
在部分思想较为开明、胆子也比较大的管理员推动下,一些连队开始尝试建立非常初级的、形式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士兵评议组”或“伙食指委员会”,让几名平时在士卒中有些威信、敢于说话的老兵或正直的士兵代表,有机会对连队的伙食搭配、内务卫生状况、基础训练强度的安排等切身相关的事务,发表一点最朴素的看法,提出最直接的改进建议。虽然这种参与权力极其有限,过程也往往磕磕绊绊,甚至时常被军事主官视为挑战权威而遭到阻挠,但对于千百年来习惯了绝对服从、从未被当权者问询过自身意见、如同工具般的普通士兵来说,这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而震撼的体验,让他们在麻木的军旅生涯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被尊重的意味,仿佛暗室里透进的一缕极细的光线。
同时,旨在扫除文盲、提升士兵基本素质的文化学习,也在各种抱怨和抵触声中,艰难地、缓慢地推进着。尽管很多老兵对此极为反感,认为这是“娘们儿才干的事”、“耽误工夫”、“有那时间不如多睡一觉”,公开表示鄙夷和抗拒。但也有一些年轻的士兵,尤其是那些家境贫寒、从小无缘识字、内心对知识怀有本能渴望的年轻人,在指导员和身边一些进步同伴的鼓励下,开始鼓起勇气,在训练之余,对着沙盘或用树枝做成的笔,对着粗糙的草纸,笨拙地、一笔一画地学习认识自己的名字,学习“新唐”、“军人”、“荣誉”等简单字词的写法,学习十以内的加减运算。知识,如同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星光,似乎让他们在除了战场搏杀、领取军饷、浑浑噩噩度日之外,朦朦胧胧地看到了另一条可能的、模糊的未来出路,尽管这条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眼前不再是完全的黑暗。
李拓天在总理事厅内,详细听取了陈维朗关于近期铁腕整肃军纪的详细汇报,同时也仔细阅览了天如命通过密报呈送上来的、关于在骑兵营内进行耐心疏导与教化的实践总结。他沉默了许久,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总理事厅那扇面向校场的巨大窗前,望着远处那些如同小黑点般移动、操练的士兵身影,久久不语。
最终,他转过身,对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眉头微蹙的民事主官曹峻宇沉声指示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确有必要。维朗兄的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可迅速刹住歪风,稳定局面,震慑宵小,此为‘破’。但如命所行的细功夫,和风细雨,潜移默化,方能固本培元,触及灵魂,凝聚人心,此为‘立’。二者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
他走到案前,手指轻轻点着那份关于军纪问题的汇总报告:“告诉下面的指导员和所有各级军官,整治军纪,根除这五代以来深入骨髓的积弊,非一日之功,不可求速效,需水滴石穿,持之以恒,久久为功。光靠杀伐震慑,只能让人畏惧;唯有辅以教化关怀,方能让人心服。最终的目的,是要让每一个士卒,从心底里明白,他们手中紧握的刀,为何而挥,为谁而战!这颗名为‘纪律与信仰’的种子,再难,土壤再贫瘠,也要给我坚定不移地种下去!而且,我们必须要看着它,想尽一切办法,让它在这片冻土上,给我长出芽来!”
变革的种子,带着血与火的温度,混杂着泪水与汗水,已然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强行播下。但在唐末五代这片长久以来崇尚武力、士兵骄横已成痼疾、人命贱如草芥的千年冻土上,它需要付出远超想象的耐心、超凡的智慧、无尽的汗水,甚至不可避免的鲜血与牺牲去艰难浇灌,才能对抗那强大而可怕的历史惯性,真正冲破厚重冰冷的土层,生根,发芽,最终长成那足以支撑起整个新唐未来的参天大树。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难,布满了荆棘与陷阱,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带着决绝与疼痛,迈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