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砧板与鱼肉(一)
黄河的咆哮声仿佛都被压抑了下去。
潼关东城墙头,所有目光都死死盯住那三座如同黑色蜈蚣般、在浮冰碰撞中艰难前移的庞然大物——梁军的浮桥!桥上,黑压压的梁军士卒如同附骨之疽,盾牌组成密实的龟甲阵,一步步向南岸逼近。战鼓声从对岸传来,沉闷而充满压迫感,敲在每个守军的心头。
山波喉咙发干,手指紧紧攥着斧柄,青筋暴起:“将军,再近点……再近点老子就能把火油罐甩他们脸上了!”
王重师面色凝重如铁,计算着距离:“已入床弩射程!将军?”
陈维朗却像一尊冰雕,纹丝不动,只有眼中锐利的光芒紧锁着浮桥最前方那不断被冰凌撞击、却又顽固挺进的桥头。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李拓天信中所说的“威慑”的最佳时刻!
“弩手预备——”王重师忍不住再次催促。
“不急。”陈维朗声音低沉,抬手制止,“让弟兄们稳住了。炮呢?”
“两门‘神武大将军’已调整完毕,目标……锁定前方冰面?”负责火炮的队正声音带着疑惑,轰冰面?这有何用?
“听我号令!”陈维朗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
浮桥更近了!甚至能看清桥上梁兵嘴里哈出的白气,能听到军官声嘶力竭的催促声!最前方的桥头已然进入床弩的最佳杀伤范围!
“床弩——”王重师几乎要吼出来。
就在此时,陈维朗眼中寒光暴涨,如同发现猎物的猛禽,手臂猛地向下一挥:“一号炮!目标正前方浮桥前五十步冰面!放!”
令旗挥下!
炮手狠狠拉动击发绳!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仿佛晴天霹雳!城头都为之猛地一震!炽热的铁球拖着死亡的尾焰,撕裂风雪,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向陈维朗指定的方位!
没有命中浮桥!而是在浮桥前方一片相对平整的冰面上轰然炸开!
砰!!!!
冰屑混合着浑浊的河水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狰狞的冰窟窿!恐怖的声浪和冲击波甚至让最近的浮桥剧烈摇晃起来,桥上的梁兵一阵惊呼,阵型出现瞬间的混乱!
“二号炮!左翼那座!桥头前三十步!放!”陈维朗的命令没有丝毫停顿!
第二声雷霆接踵而至!
轰!!!
又一团巨大的冰水混合物在左翼浮桥前方炸开!溅起的冰冷河水如同暴雨般泼洒在桥头梁军的盾牌和铠甲上,引起更大的骚动!
“怎么回事?!”“打偏了?”“唐军的妖炮不准?!”
城头上,连义军自己人都有些懵。只有陈维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对岸,梁军的中军指挥旗下,主帅刘鄩眉头紧锁,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身边副将疑惑道:“大帅,贼军火炮……似乎准头欠佳?”
刘鄩缓缓摇头,目光老辣:“不……他们不是打偏。他们是在示威,是在丈量!他们在告诉本帅,他们的炮,能打到这个距离!下一次,落点就不会是冰面了!”
他话音未落——
潼关城头,陈维朗第三道命令已然吼出:“床弩!全体都有!瞄准桥体节点和楼橹!给老子——射!”
嗡!嗡!嗡!嗡!
早已蓄势待发的十余架床弩同时发出死亡的咆哮!粗大的踏橛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择人而噬的巨蟒,扑向摇晃的浮桥!
噗嗤!咔嚓!
一支巨箭幸运地命中了一处铁索连接的节点,木屑纷飞,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另一支则狠狠扎进一座简易楼橹的支柱,将其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上面的梁军射手惨叫着跌落!
虽然大部分弩箭被盾牌格挡或落入水中,但这精准而凶狠的反击,配合方才那两声撼天动地的炮响,瞬间打乱了梁军的进攻节奏!
“稳住!不要乱!加速冲过去!”梁军基层军官声嘶力竭地呐喊,但恐惧的种子已经播下。唐军有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能隔空毁灭的恐怖武器!而且,它并非不准!
“火油船!准备!”陈维朗毫不停歇,继续下令。
几艘蒙着生牛皮、载满火油罐和硫磺等物的快船被推下水,敢死队咬着刀,准备冒死冲击。
刘鄩在对岸看得真切,他知道第一波锐气已挫。唐军主帅的应对,冷静、精准、狠辣,完全不像一个年轻人。尤其是那两炮,心理威慑远大于实际伤害。
“鸣金!收兵!”刘鄩面无表情地下令,声音中没有丝毫波澜。
“大帅?!”副将惊愕。
“贼寇有备,士气已挫。强行渡河,徒增伤亡。撤回来,再图他策。”刘鄩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声势浩大的进攻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试探。
清脆的金钲声从梁军大营响起。
正艰难前进的梁军浮桥部队如蒙大赦,慌忙后撤,场面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潼关城头上,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声!
“退了!梁狗退了!”“将军神机妙算!”
山波狠狠一挥斧头:“呸!便宜这群孙子了!”
王重师长长舒了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透,他看向陈维朗的目光充满了敬佩。那两炮,太关键了!直接动摇了刘鄩的决心!
陈维朗却丝毫没有放松,眉头依旧紧锁,望着缓缓退去的浮桥和对面那杆沉稳的“刘”字大旗。
“老王,”他低声道,“刘鄩这老狐狸,退得太干脆了……他肯定还有后手。”
接下来的几天,潼关前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刘鄩的大军没有再组织大规模的浮桥强攻,但小规模的骚扰和试探却变得极其频繁。
白天,往往是几十上百人的小队,乘坐一种特制的、更加灵活坚固的艨艟小艇,或是利用巨大的浮冰作为掩护,不断逼近南岸,放箭挑衅,或是试图探测水路、冰层厚度。潼关守军一旦用床弩或弓箭反击,他们便迅速后撤,滑溜无比。
夜里,更是不得安宁。鼓噪声、火箭、甚至偶尔会有水性极好的死士偷偷潜泳过来,试图破坏岸边的防御设施或纵火。虽然都被巡哨及时发现击退,但这种日夜不停的骚扰,让所有守军的精神都绷紧到了极限。
“妈的!没完没了!”山波顶着两个黑眼圈,骂骂咧咧地走上城墙,“昨夜那帮水鬼,差点摸到老子床弩底下!宰了两个,剩下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重师也是一脸疲惫,声音沙哑:“刘鄩这是在疲敌。他想耗光我们的精力,拖垮我们的意志。弟兄们轮番值守,根本休息不好,箭矢消耗也极大。”
陈维朗看着对面梁军营寨每日照常升起的炊烟,眼神冰冷。刘鄩的营盘扎得极稳,根本找不到偷袭的机会。后勤问题?从表面上看,梁军似乎并无匮乏之象。
“不能这么被动挨打。”陈维朗沉声道,“他耗我们,我们也得让他疼。”
他目光转向山波:“挑一批眼神好、弓术精的弟兄,不要多,二三十人就行。配备最好的弓和响箭。专门给老子盯着他们出来骚扰的小船和零散人员打!不求全歼,就要他们每次出来,都得留下几条命!让他们也尝尝提心吊胆的滋味!”
“明白!”山波眼睛一亮,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潼关城头出现了几支神出鬼没的“神射队”。他们不参与普通防守,专门猎杀敢于靠近的梁军。冷箭时而从垛口飞出,时而从崖壁隐蔽处射来,极其精准狠辣,专射军官和舵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