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怒发汴梁(二)
“此事就这么定了!”朱温一锤定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权,也带着一丝发泄后的疲惫,“都给朕滚下去办差!十日之内,朕要看到大军开拔的旌旗!一月之内,朕要听到长安光复的捷报!若再有延误…”他阴冷如毒蛇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匍匐的身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休怪朕的刀子,不认得你们身上这身紫绯袍服!”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如蒙大赦,叩头如捣蒜,战战兢兢地躬身,如同潮水般快速而无声地退出宣政殿。沉重的鎏金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总算隔绝了龙椅上那令人窒息的暴戾与杀机。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心理上的)和龙涎香残存的微弱气息。朱温重重地靠回龙椅,胸中的滔天怒火似乎随着命令的下达而发泄了大半,但一种更深沉的烦躁、空虚和隐隐的不安感又涌了上来,如同跗骨之蛆。关中的叛乱像一根淬毒的尖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搅得他坐立难安。他习惯性地、带着一丝疲惫和惯有的骄奢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来人!更衣!去凝香苑!把新进献的那几个淮南舞姬都叫来!再开一坛窖藏三十年的‘玉髓春’!朕要听曲儿!要最好的曲儿!给朕驱驱这晦气!”
内侍总管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阶下,躬身应道,声音尖细而恭顺:“遵旨!陛下,淮南新来的柳大家,一手琵琶堪称绝响,尤擅古曲《霓裳》残谱,指法精妙,意境空灵,是否…”
“就她!快!都给朕滚进来!”朱温不耐烦地催促着,仿佛要将方才朝堂上的血腥、烦忧与那该死的“李拓天”三个字,统统溺毙在即将到来的笙歌曼舞、温香软玉和玉液琼浆之中。
凝香苑。
暖香袭人,炭火烧得正旺,将深冬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很快,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便取代了宣政殿的冰冷死寂。朱温半眯着眼,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任由两名美貌的宫女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揉捏着紧绷酸胀的肩膀。他端起镶嵌宝石的金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那琥珀色的美酒“玉髓春”。新来的柳大家怀抱一柄紫檀琵琶,端坐锦墩,玉指轻拢慢捻,清越空灵、时而婉转时而激越的琴音如同清泉流淌而出,技艺确有不凡之处。
然而,当乐声渐入佳境,奏到一段本应描绘月宫仙姿、却因曲谱残缺而被乐师演绎得格外激越铿锵、隐含金戈杀伐之气的古调时,朱温的眉头却猛地一皱!那铮铮的琵琶弦音,在他耳中不知怎地,竟化作了战场上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眼前舞姬那曼妙飘渺的身姿,也仿佛扭曲成了战场上挥舞着怪异火铳、面目狰狞的叛军身影!“李拓天”那张模糊却无比可憎的脸,仿佛在琵琶弦上跳动!
“停!给朕停下!”朱温突然暴怒地大吼一声,如同被毒蝎蜇到,猛地将手中价值连城的金杯狠狠摔在地上!金杯变形,琼浆玉液飞溅了一地,也溅了惊慌失措的舞姬们一身华裳。乐声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乐师们僵在原地,舞姬们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地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弹的什么鬼东西!晦气!触朕的霉头!”朱温烦躁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困住的暴躁猛兽,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厅中来回踱步,厚重的皮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换!都给朕换!弹喜庆的!唱《后庭花》!要最艳的调子!最软的词儿!快!”
乐师们手忙脚乱地更换曲谱,丝竹声再次战战兢兢地响起,却已失了方才的韵味与灵魂,只剩下刻意逢迎的浮华、矫揉造作的靡靡之音。朱温重新坐下,阴沉着脸,抓起另一只金杯,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试图用极致的感官刺激,将那该死的幻影和那名叫李拓天的小贼从脑海中彻底驱散。他需要麻痹,需要这醉生梦死的极乐来填补被冒犯的至高权威所带来的巨大空洞与不安。
**就在汴梁皇宫沉醉于《后庭花》的靡靡之音时。**
枢密院的灯火彻夜未熄,人影幢幢,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一道道调兵的虎符令牌被工匠们紧张地雕琢、加盖着象征皇权的蟠龙玉玺。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隆隆开启,两万顶盔掼甲的汴梁禁军精锐,在急促而嘹亮的号角声中,带着一丝茫然、对未知关中的忐忑以及对皇帝暴怒的恐惧,开始匆忙集结。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打破了汴梁城夜的宁静。通往北方河中府的官道上,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蹄铁包裹着防滑的草麻,踏碎了驿道上的寒冰,背负着那道充满威胁的圣旨,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北方。马蹄过处,碎冰四溅,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而在遥远的潞州前线,梁军主帅王景仁的中军大帐内。他接到汴梁枢密院以最高密级送达的“严防死守,不得妄动,静待旨意”的密令时,正值深夜。他走出帐外,望着对面连绵起伏、灯火通明的晋军营垒,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充满力量的晋军操练号子声。初春的寒风掠过他坚毅却布满忧色的脸庞。他紧紧攥着那份密令,指节发白。他知道,汴梁为了扑灭关中那把火,抽走了拱卫京师最锋利、最迅捷的战刀,却把最厚、也最笨重的盾牌留给了他,钉死在这潞州城下。李克用这条老而弥辣、凶悍狡诈的沙陀老狼,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东西夹击的机会吗?关中那把由李拓天点燃的野火,烧起来的可不仅仅是长安城头的赤焰旗,更可能……点燃整个中原大地延绵不绝的战火!那看似稳固的脆弱平衡,在朱温的暴怒与短视之下,已然发出了令人心悸的、断裂前的呻吟。潞州的寒夜,似乎比汴梁的凝香苑,更加冰冷刺骨。
汴梁的调兵遣将,如同在汹涌的暗流之上投下了巨石。致命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无声地扩散向各方势力盘踞的角落。而风暴的中心,那位沉醉于《后庭花》靡靡之音、试图用美酒佳人麻痹自己的皇帝陛下,对此一无所觉,或者说,他正固执地将头埋入沙中,不愿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