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惊变(二)
“第二,援军要派,但不能全是晋阳的兵。立刻传令周边各州县,尤其是那些态度暧昧、兵力较强的军镇,责令其即刻抽调精锐,由主将亲自率领,限期内赴晋阳集结,共同驰援潞州!谁敢迟疑观望,即以通敌论处!”
盖寓眼睛一亮:“此计大妙!既可汇集兵力,又能试探各镇态度,逼他们站队!”
“第三,”李柏彦继续道,“晋阳城内,立刻举行誓师大典!世子您要亲自披甲,登台誓师!将城内库房打开,将查抄逆党得来的钱财绢帛,当场犒赏将士!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您的决心和底气!”
周德威皱眉:“可……可咱们的兵……”
“兵不够,旗来凑。”李柏彦打断他,“多备旗帜鼓号,留守部队每日照常操练,队伍拉长,旗帜插满城头,做出大军云集的假象,稳定人心,迷惑梁军细作。”
“第四,”他最后看向李存勖,目光深邃,“立刻派人,分头前往岐国李茂贞、以及契丹处。不必求他们立刻出兵,只需将朱温大举进攻河东、潞州危急的消息,‘无意间’透露给他们。告诉他们,河东若亡,朱温下一个要收拾的是谁?让他们自己去掂量。”
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让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起来。
李存勖死死盯着地图,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慌乱和绝望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他猛地一拳砸在潞州的位置上!
“就依李特使之计!”
命令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晋阳乃至整个河东。
清洗的血腥味尚未被寒风彻底吹散,一种大战将至的、更加酷烈的气氛便陡然笼罩了全城。一队队信使背负着盖有新鲜晋王印信(已被周德威“交出”)的文书,疯狂打马冲出城门,奔向四面八方。
城内,气氛紧张却有序。士兵们被紧急动员起来,擦拭兵器,检查鞍鞯。工匠营日夜赶工,修复军械,打造箭矢。更多的旗帜被赶制出来,密密麻麻地插上城头,迎风招展。
第二日正午,晋阳校场。
寒风凛冽,但校场上却黑压压地站满了将士。虽然其中不少部队是临时拼凑,甚至有些队伍明显人数不足,但漫天的旗帜和震天的鼓声,却营造出一种大军云集、士气高昂的假象。
点将台上,李存勖一身锃亮的明光铠,猩红披风在风中猎作响。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腰杆挺得笔直,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激荡。周德威、盖寓等文武重臣披甲按剑,肃立其后。
李存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河东的将士们!父王的将士们!”
声音借助地势和风力,传出去老远。
“奸贼内乱,已然伏诛!但外敌!梁贼朱温!趁我国丧,发十万大军,已破我潞州外城!屠我子民!困我忠良!欲亡我社稷!绝我宗祠!”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愤怒的骚动。
“朱温老贼!弑君篡位,屠戮忠良,天下共愤!今又犯我疆土,此仇不共戴天!我李存勖!在此对天盟誓!必继承父王遗志,扫平梁贼,光复大唐!”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
“今日,我李存勖誓与潞州共存亡!与河东共存亡!凡我河东子弟,有胆怯不前者,斩!有临阵脱逃者,斩!有功勋卓著者,”他猛地一挥手,“赏!”
身后,周德威亲自带人抬出十几口大箱子,箱盖打开,里面是耀眼的金银绢帛!
“这些!是逆贼搜刮的民脂民膏!今日,尽数赏赐尔等!随我出征,解潞州之围!击破梁狗!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还有国仇家恨。台下的将士们眼睛红了,呼吸粗重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愿随世子破梁!”,顿时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破梁!破梁!破梁!”
声浪震天动地!就连那些心中忐忑的新兵,也被这气氛感染,跟着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李存勖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感受着那汹涌的战意,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头顶,手臂用力一挥:“开拔!”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大军开始缓缓移动,虽然明知前路艰险,但士气竟被强行提振到了一个高点。
李柏彦站在点将台一侧的阴影里,默默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路上,在潞州城下。
誓师完毕,先锋部队由周德威亲自率领,立刻出发。主力也在加紧集结,准备次日开拔。
李存勖回到府中,卸下沉重的甲胄,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异常的亢奋状态。他强迫自己吃了几口东西,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着进军路线和可能遇到的敌情。
李柏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薄绢密信。
“世子,长安曹峻宇大人的信。”
李存勖接过,迅速看完。信很短,主要是通报了潼关前线依旧对峙,暂时无法分兵来援,但已加紧运送一批“特殊”武器,会尽快设法送往河东。
李存勖将信放下,叹了口气:“远水难解近渴。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曹主官能稳住潼关,牵制朱温部分兵力,已是最大助力。”李柏彦道,“至于那批武器,若真能送到,或可成为奇兵。”
这时,盖寓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世子,好消息!周边已有三镇兵马响应号令,正在赶来汇合!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个好兆头!”
李存勖精神一振:“好!告诉他们,加速前进!直接前往潞州方向汇合!”
夜幕降临,晋阳城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喊马嘶。一队队兵马举着火把,如同一条条火龙,陆续开出城门,融入南方的黑暗。
李存勖顶盔贯甲,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晋阳城巍峨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坚定取代。
“出发!”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汇入了滚滚铁流。
李柏彦骑着一匹青骢马,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行军的队伍,那些士兵脸上有亢奋,有紧张,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抬头望向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是潞州的方向。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一支刚刚经历内乱、仓促集结的军队,一位初经大战的年轻统帅,要去对抗数倍于己、蓄谋已久的梁军精锐。
胜负,难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