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双线(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房里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意有所指:“况且,崔家树大根深,底蕴深厚,非常时可比。去岁粮价腾贵之时,贵府名下粮铺却能稳价惠民,长安百姓有目共睹,谁不赞一声崔家仁厚?想必库中存粮,定是极丰裕的。如今国家有难,正是崔家彰显望族担当之时。此时慷慨解囊,日后新政推行,于商贸田亩之上,想必也会对崔家这般深明大义的家族,有所倾斜。”
她的话软中带硬,既点了对方囤粮的事实,又许了未来的好处,更暗示了不合作的严重后果。
崔大爷的脸色变了几变,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子言辞如此犀利,句句戳在要害上。他沉吟良久,额角微微见汗。
王依琳也不催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气定神闲。
最终,崔大爷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容:“姑娘所言……甚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崔家……认捐!五日内,必定将钱粮筹措齐全,送至指定官仓!”
“崔老爷深明大义,令人敬佩。”王依琳放下茶杯,站起身,“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告辞。”
走出崔府大门,坐上马车,王依琳才轻轻吁了口气,后背其实也出了一层细汗。与这些老狐狸打交道,丝毫不比在洛阳周旋轻松。
河东,晋阳。气氛比长安更加压抑肃杀。
灵堂的白色尚未撤去,战争的阴影已如同黑云压城。世子府(暂代)内,李存勖一身孝服,坐在主位,年轻的脸庞上早已褪去了稚嫩,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沉重的压力。下方,周德威、盖寓等文武重臣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潼关方向,梁军攻势依旧猛烈,维朗将军压力巨大,军报中再次提及粮草短缺,箭矢消耗惊人。”一个参军正在禀报,声音低沉。
“潞州方面,李嗣昭将军重伤,内城虽还在死守,但外城已失,梁军日夜猛攻,陷落恐怕只是时间问题。”另一个将领接口道,语气沉痛。
“周边军镇,响应号令前来汇合者,不足三成!大多仍在观望!甚至有人暗中与汴梁或凤翔联络!”盖寓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重锤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厅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存勖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内无粮草,外无强援,强敌环伺,内部不稳。对吗?”
无人敢应答。
周德威猛地抱拳,声音如同闷雷:“世子!末将愿亲率一支精兵,星夜驰援潞州!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嗣昭救出来!”
“然后呢?”李存勖的声音冷得像冰,“周将军,你是我军支柱,你若陷在潞州,晋阳怎么办?这满城的百姓怎么办?”
周德威语塞,虎目圆睁,却说不出话。
盖寓沉吟道:“为今之计,或许……或许可再派使者,以更优厚的条件,恳请岐王出兵相助?哪怕只是做出东进的姿态,牵制一部分梁军兵力也好!”
“李茂贞?”李存勖冷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讥讽,“他的胃口,我们满足不了。他要的不是钱粮,是整个河东!向他求援,无异于引狼入室!”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潞州陷落,看着潼关危殆吗?”一个年轻将领忍不住激动地说道。
李存勖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如同影子般的李柏彦身上:“李特使,长安方面……拓天他们,可有回信?”
李柏彦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世子,长安刚刚经历内乱,亦是好手紧缺,粮草艰难。拓天公子正在全力筹措,但远水难解近渴。他建议……建议世子,当断则断。”
“当断则断?”李存勖追问,“如何断?”
李柏彦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深邃:“潞州,恐已难救。与其将最后的力量投入无底洞,不如……壮士断腕。令李嗣昭将军……相机突围。能带出多少将士,就带出多少。集中所有兵力,固守晋阳核心区域,清理内部,稳定人心,以空间换时间,等待时机。”
“放弃潞州?!”周德威失声吼道,“那可是河东门户!经营多年!岂能轻易放弃?!嗣昭还在里面!”
“周将军!”李柏彦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门户丢了,还可以再夺回来!人死光了,就什么都没了!现在去救,正中朱温下怀!他巴不得我们分散兵力,被他一口口吃掉!收缩拳头,才能打人!这是目前最理智,也是最痛苦的选择!”
厅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放弃袍泽,放弃战略要地,这个决定太过残酷,让人难以接受。
李存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他知道李柏彦说的是对的,拓天的建议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但……那意味着要亲手放弃看着他长大的叔辈将领,放弃父亲经营多年的心血……
巨大的痛苦和责任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浴血、盔甲破损的亲兵踉跄着冲进大厅,扑倒在地,嘶声哭喊道:“世子!潞州急报!李嗣昭将军……将军他……伤重不治,殉国了!内城……破了!”
“什么?!”
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每个人头顶!
周德威猛地后退一步,须发戟张,仰天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怒吼:“嗣昭——!!!”
李存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被身旁的亲卫扶住。他死死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渗出,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悲鸣咽了回去。
盖寓老泪纵横,捶打着胸膛。
整个大厅被巨大的悲痛和绝望笼罩。
李柏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冰冷如铁:“世子!没时间悲伤了!李将军用性命为我们争取了最后的时间!必须立刻下令,让残军向西突围!固守晋阳!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存勖猛地推开亲卫,站直了身体。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年轻的脸上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一种被血与火淬炼过的、近乎残酷的坚毅。
他的目光扫过悲愤的周德威、痛苦的盖寓、以及一众惶然的将领,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字一句道:
“传令:潞州剩余各部,放弃城池,即刻向晋阳方向突围!周德威将军,由你接应!”
“晋阳全城,即刻起进入战时戒严!所有兵力,收缩布防!”
“盖寓先生,内部清理,由你负责!凡有动摇、通敌嫌疑者,无论身份,一律严惩,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立刻执行!”
命令一道道发出,带着血泪和决绝。晋阳这座孤城,即将迎来最残酷的考验。
而远在长安的李拓天,尚不知晓河东的惊天噩耗。他正面对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