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风起青萍 (二)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情报的彻底混乱。他派往汴梁打探消息的心腹亲信,要么被严苛的盘查挡回,要么就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通过其他渠道零星得来的消息,更是支离破碎,互相矛盾:有说陛下惊悸成疾,卧床不起;有说均王监国,大权在握;有说敬翔勾结禁军,意图不轨;甚至还有流言说郢王已然秘密回京,正准备二次发难……这一切都如同重重迷雾,将他这位手握重兵的前线主帅彻底隔绝在了真相之外。
“大帅,军中存粮…仅够半月之用了。若是再得不到补给,恐…恐军心不稳啊!”负责粮秣的副将面带忧色,声音低沉地汇报。“箭矢、铠甲、兵刃,损耗极大,补充却遥遥无期。许多弟兄的衣甲破了都没法补,手中的刀枪都卷了刃…”“伤兵营里更是凄惨,金疮药早就断了,伤重的兄弟只能…只能硬扛着,每日都有人抬出去…”另一员将领补充道,语气沉重。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军心士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士兵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不见了往日对战争的狂热或麻木,只剩下对未来的茫然和焦虑。基层军官们也失去了弹压的干劲,整日忧心忡忡。
刘鄩枯坐在帅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也曾想过是否要冒险后撤至补给线更短的据点,或是派出一支精锐偏师,尝试向后打通一条粮道。但每一个念头升起,随即又被他自己狠狠掐灭。后方情况不明,擅自撤退,形同溃败,若被对面虎视眈眈的长安军趁机倾巢掩杀,这几十万大军很可能瞬间崩盘。派出偏师?如今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对面潼关守军又异常安静,这种安静让他感到不安,再分兵出去,无异于自断臂膀。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局。空有数十万大军,却如同被蒙住双眼、堵住双耳、捆住手脚的巨人,空耗着日益减少的粮草,却不知敌情,不明己况,只能被动地困守在这片营垒之中。
最终,他只能发出一道苍白无力的命令:“传令各营…继续加固寨栅,深挖壕沟,多设鹿角拒马!没有本帅将令,严禁任何形式的出战!各军斥候再增派一倍,给本帅死死盯住潼关!有任何异动,烽火为号,即刻来报!”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拼命蜷缩起来,竭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防线,同时竖起全身的感官,警惕地等待着那不知会从何方、以何种方式袭来的致命一击。而对面的潼关,越是安静,那沉默之下所积蓄的力量,就越是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长安城,总理事厅。与汴梁的绝望混乱和潼关前线的迷茫困顿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虽然高度紧张,却秩序井然,充满了蓄势待发的磅礴力量,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强弓,弓弦紧绷,蓄满了雷霆万钧之势。
李拓天站在那巨大的、标注详尽的沙盘前,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上面代表各方势力的旗帜。来自不同渠道的情报碎片虽仍不完整,但已足够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汴梁权力核心发生剧烈内爆,朱温虽存犹废,其统治机器已陷入半瘫痪状态。
“朱温未死,但惊悸过度,疑神疑鬼,正在其内部进行无差别的疯狂清洗。”李拓天的声音冷静而笃定,做出了最终判断,“其朝廷政令不通,运转失效,军心涣散,后勤补给体系近乎崩溃。此乃天赐良机,决不可失!”
“拓天!还等什么?下令吧!”曹峻宇按捺不住激动,猛地站起身,虽然记得自己文官身份压低了声音,但眼中迸发的战意却灼灼逼人,“弟兄们早就憋足了劲,就等着冲过河去,砸烂朱温的老巢!”
李书瑶立刻跟上,语速快而清晰,汇报着准备情况:“新一批改良过的‘霹雳火’和‘震天雷’共三百具已全部检验入库,爆破威力和稳定性均有提升。渭水渡船已备好六十艘,可一次输送八百精锐连同装备。遴选出的水手和突击士卒经半月强化夜训,已熟悉预定河段水文及夜间航渡要领。”
王依琳随即呈上最新的物资清单,数据精准:“第一批抢收的新粮,土豆、红薯已晾晒入库,初步折算,可得精粮约五千石,已单独存放,随时可调拨军用。关中夏收正在全力进行,预计十日内可完成七成以上,后续粮源充足。”
万事俱备,只待一声令下。“传令!”李拓天再无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在厅内回荡,“全军即日起,进入最终战备状态!所有粮秣军械,开始按预定方案,向前线集结点输送!渭水水营所有船只,进入指定河湾隐蔽待命,昼夜警戒!”“峻宇,维朗!”“末将在!”曹峻宇和陈维朗踏步出列,抱拳领命,脸上尽是肃杀之气。“渡河先锋重任,交由你二人!务必一击成功,抢占滩头,建立稳固桥头堡,后续部队能否顺利投入,在此一举!”“遵令!”“潼关前线,自明日起,加大袭扰力度!多派小股精锐,昼夜不断佯攻,制造我军即将大举强攻关城的假象,务必死死吸住刘鄩主力,使其不敢他顾!”“岱煜!”李拓天目光转向马岱煜。“属下在!”马岱煜立刻应声。“立即通过最紧急渠道,最后确认与晋阳的联络!”李拓天语气强硬,“明确告知李存勖,我长安大军将于十日后正式发动总攻!要求其晋阳军必须同时于北线向邢、洺、磁州一线发动最猛烈的攻势,最大限度牵制河北梁军兵力!若其再逡巡观望,首鼠两端…”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则日后我新唐踏平汴梁之日,休怪我不认这个盟友!”
命令被迅速而高效地执行下去。整个长安控制区,如同一台精密而恐怖的战争机器,发出了决战前最高亢的轰鸣,开始了最后的预热。军民士气高昂,求战之心炽烈。
而在北方的晋阳,李存勖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长安措辞强硬却伴随着实实在在好处(又一批急需的军械和部分先期支付粮草已运抵边境)的最后通牒。他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心腹重臣周德威、盖寓以及刚刚返回的李柏彦进行密议。
“长安这是要逼我们摊牌了。”李存勖看着地图,目光闪烁不定。周德威慨然抱拳:“世子!时机已至!朱温内乱,梁军人心动摇,正是我河东铁骑建功立业,南下中原的绝佳机会!岂容错过?”盖寓依旧面露忧色:“世子,长安势大,其心难测。我军新卒过多,战力未经大战检验,若倾巢而出,风险是否太大?是否…可先遣一部精锐,试探性地攻击一二城镇,观其反应再做定夺?”李柏彦则平静地分析道:“盖公所虑,自是老成之言。然当下之势,犹如弈棋,已至中盘搏杀之时。长安此战,志在必得,若胜,则中原易主,其势不可制;若败,朱温缓过气来,下一个必定全力解决我晋阳后患。届时,我孤城如何自处?唯有倾力一搏,与长安并肩击垮朱温,方能于这乱世之中,搏出一片立足之地,争得日后话语之权。长安所求,亦是我晋阳生存所需。”
李存勖听着三方意见,眼神中的犹豫逐渐被野心的火焰所取代。他猛地一拍桌案,下定决心:“好!回复长安!我晋阳李存勖,亲率三万精锐,必如期兵出滏口陉,猛攻邢洺!望长安勿负前约,共击国贼!”
南北两把巨大的战略铁钳,终于彻底咬合,完成了最后的校准。时代的巨轮,在血与火的推动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带着碾碎一切旧势力的势头,缓缓却不可逆转地,向着风雨飘摇的汴梁,碾压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