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文宣风波 (二)
然而，在看似一边倒的激烈反对声浪中，文宣馆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并非所有人都被愤怒和恐惧冲昏了头脑。一些较为年轻、家境贫寒、科举之路屡屡受挫，或者原本在前朝就属于边缘人物、郁郁不得志的士子，在最初的震惊和随大流的愤慨之后，开始冷静下来，私下里三三两两聚在角落，或于夜晚寄居的简陋宿舍中，就着昏黄的油灯，有了不同的思考和现实的盘算。
“张兄，且熄雷霆之怒，听小弟一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有些磨损的靛蓝色儒衫的年轻士子，趁着馆内众人围着周老先生等宿儒慷慨陈词、无暇他顾之际，悄悄拉过同伴，避开人群，压低声音说道。他叫韩明远，出身关中寒门，祖上数代无人为官，自己苦读多年却连乡试都未能通过，囊中时常羞涩。
被他拉住的张姓士子年纪稍长，面容愁苦，闻言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喧闹的人群，才低声道：“韩贤弟，慎言！没见周老他们正......群情激愤...“
“周老他们，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和底气。“韩明远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超越年龄的务实，“他们或家学渊源，或名望素著，门生故旧遍布，即便新朝不用，退回乡里，亦是地方耆老，不愁衣食与敬重。可你我家境如何？你我一无功名，二无显赫师承门第，囊中空空，除了几箱旧书，别无长物。若按前朝旧制，只怕终老牖下，蹉跎岁月，也难以觅得一官半职，光耀门楣，养活家小。“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如今这新唐，虽...虽行事迥异于前朝，惊世骇俗之处甚多，但...但毕竟给了个机会，一个白纸黑字、明明白白，不需要看门第高低、不需要靠权贵举荐，只需凭自身考试成绩就能入仕的机会！这...这在以往，你敢想吗？“
张姓士子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何尝不知自身处境，只是长久以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和“君子不言利“的训诫紧紧束缚着他：“可是...贤弟所言，虽...虽是实情。但这考的内容...尽是些胥吏之事，与我等平生所学，相差何止万里？何况...与女子同考，这...这实在...“
“考实务，考数算！“韩明远眼中那点光亮更明显了些，语气也急切起来，“是不曾专门学过，是不曾以此应试。但，这些东西，难道比钻研那些玄之又玄的经义注疏、比拼那些华丽空洞的诗赋骈文更难得？无非是肯不肯放下身段、抛开成见去学罢了！我观新唐气象，重实务，轻虚文，行事果决，此或许正是其能迅速崛起之因，也正是我辈寒微之士用武之际！若能抓住机会，习得这些实务本领...“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或许是改变他们这些“沉沦下僚“命运的唯一契机。
类似韩明远这样的想法，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文宣馆一些底层士子、尤其是那些屡试不第、前途渺茫的寒门子弟中悄然涌动、交换。他们或许也对新规感到本能的不适，对与女子同考心存芥蒂，但现实的困境、生存的压力和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改变命运的可能，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们固有的观念。有人开始偷偷寻找有关田亩丈量、水利工程、基础算学之类的“杂书“，甚至放下身段，私下向一些略懂这些事务的、他们平日可能瞧不起的旧吏胥吏小心请教。一种无声的、基于现实利益考量的分化，正在这片看似同仇敌忾的愤怒声浪下悄然发生。
文宣馆内汹涌的舆情和激烈的反对声浪，自然很快通过各种渠道——无论是公开的议论，还是私下的汇报——汇集到了总理事厅，尤其是直接负责此事的王依琳案头。
“王司长，“民政司一位负责联络与舆情收集的属官，面带难色地站在王依琳的公事房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小心翼翼地禀报，“文宣馆那边，尤其是以周老员外为首的一批清流宿儒，反应极为激烈，言语...言语颇为不堪，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聚集议论者日众，言辞也愈发尖锐。您看...这征辟令的草案，是否暂缓公布，或者...在'不辨男女'这一条上，是否...稍作变通？比如，仿前朝旧例，为女子单独设场参考？以示...以示体恤物议？“他尽量委婉地表达着来自外界的压力。
王依琳正伏在堆满文书卷宗的宽大案桌上，手握一支狼毫小楷，疾书完善着考核的具体细则和评分标准，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用空着的左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精巧的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纸面上，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暂缓？变通？理由是什么？就因为他们觉得不合圣人之道？觉得面子上下不来？还是觉得动了他们盘子里固有的奶酪？“
她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向那位忐忑不安的属官：“新唐用人，唯才是举，唯功是赏！这是大帅和总理事厅在腊月定策时就已经定下的铁律！不容置疑！女子为何不能为官？李书瑶执掌工建司，督造军械，兴修水利；林雅惠执掌财政司，统筹度支，维持运转；她们做得比哪个男人差了？潼关能守住，靠的不是唾沫横飞的圣贤书，是李司长督造的火器雷公吼，是林司长千方百计筹集的粮饷！既然她们能做得，而且做得出色，凭什么别的女子连一个公平参考、证明自己的资格都没有？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这分明是千百年来积习的偏见！“
她语气渐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属于执政者的威严：“至于单独设场，更是无稽之谈！既然同考一套题目，共用一套录取标准，为何要人为分场？分了场，岂不是我们自己先在心里承认了女子低人一等？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天可以因男女分场，明天就可以因士庶分场，因地域分场！层层叠叠的歧视与隔阂，何时能休？“她拿起那份惹出风波的征辟令草案副本，轻轻拍在桌上，“你去告诉文宣馆那些人，征辟令的草案，核心原则问题，寸步不让！这是最终决定。有意见，可以，写成有理有据的条陈递上来，民政司会看，会存档。但若以为靠着几声嚷嚷、几顶'伤风败俗''礼崩乐坏'的大帽子，就能让我们改弦更张，屈服于所谓的'物议'，那是痴心妄想！新唐行事，只看对错，不看风向！“
属官被她这一连串逻辑严密、气势逼人的话噎得面色发白，张口结舌，半晌才喏喏称是，几乎是倒退着离开了公事房。
王依琳重新低下头，继续书写那份考核细则，只是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更显急促用力。她知道，这仅仅是改革浪潮猛烈撞击旧礁石所激起的第一次巨响，更大的风浪、更顽固的阻力必然还在后面。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场触及灵魂与既得利益的深刻变革，必须坚定不移、毫不动摇地推行下去。文宣馆的这场风波，不过是一块试金石，残酷而真实地测试着新唐政权推行新政的决心、力度与韧性。她深吸一口气，将外界嘈杂的争议声摒除脑海，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眼前的条文上。路，必须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