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蛛丝马迹与城南旧事(三)
王依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天如雪摸索着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两人都在黑暗中微微发抖。
信息来得太快太突然!明天上午!城南永泰坊!李记车马行后巷!废弃镖车!有“矾”——这显然指代的就是她们急需的“函”!
“太冒险了!”天如雪的声音带着哭腔,“万一是陷阱呢?官府会不会就等着我们去?”
王依琳何尝不害怕。但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青虹色暗,矾重一分”接上了之前的暗语,这极大的增加了可信度。而且对方选择了如此隐蔽的夜间接触方式,并给出了极其具体、看似是藏匿物品的地点,而非要求直接会面,这更像是地下联络的方式。
“不像陷阱。”王依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如果是官府,大可以直接冲进来抓人,或者用更狡猾的诱饵。这更像是……他们也很急,或者情况有变,必须尽快将东西交给我们。”
她握住天如雪冰冷的手:“我们必须去。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也可能是如命唯一的希望。”武关,通向南方,也通向可能安置她弟弟的地方。
天如雪沉默了,黑暗中,只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最终,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两人再无睡意。她们仔细盘算着明天的行动。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离开布坊?如何找到永泰坊和李记车马行?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王依琳决定借口之前染布劳累,感染了风寒,需要去城南找一位熟悉的草药郎中抓帖药。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城南确实聚集了不少药铺和郎中。天如雪则留下照应,以免两人同时外出惹人疑心。
计划粗陋而冒险,但她们没有更多选择。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天空仍是铅灰色的一片阴沉。王依琳按照计划,表现出些许病容,咳嗽了几声,向老板娘告假。老板娘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手上还有未褪尽的染渍,只嘱咐她快去快回,莫误了工。
王依琳揣着一点点积蓄,换上一身半旧但干净的青布衣裙,包好头巾,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市井妇人,低着头走出了锦绣布坊。
她并未直接前往城南,而是先绕道去了城西一处确实存在的药铺,真的抓了一副最便宜的祛风寒的草药包拿在手里作为掩护。然后,她才混入人流,朝着城南永泰坊的方向走去。
洛阳城南多为平民聚居区,坊巷狭窄,房屋低矮,各种行当的店铺杂陈,环境远比城东和北市嘈杂混乱。王依琳一路小心翼翼,不时假装查看路边摊贩的货物,实则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跟踪。幸运的是,并未发现异常。
永泰坊比想象中更大更杂乱。她费了些功夫,才打听到“李记车马行”的位置——它并不在热闹的主街,而是藏在一条污水横流、堆满杂物的僻静小巷深处。
王依琳的心提了起来。越是僻静,越可能埋伏着危险。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误入此地的路人,慢慢走进巷子。
巷子里果然停着几辆破烂不堪、轮子都掉了的废弃镖车,上面满是污垢和雨水的痕迹。按照昨夜指示,是第三辆。她左右看看,巷口有人经过,但并未留意巷内。巷子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时间紧迫,巳时正(上午十点)快到了。王依琳不再犹豫,快步走到第三辆镖车旁。这辆镖车车厢倾斜,底下积着一滩污水和垃圾。她强忍着恶心,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飞快地探入车底摸索。
冰凉的、沾满泥污的车底板……什么都没有?!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难道被骗了?还是来晚了?
她不放弃,又向更深处摸索。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硬硬的东西!它被巧妙地卡在了一根横梁的缝隙里!
王依琳迅速将东西抠出,塞入袖袋,起身快步离开。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
直到走出巷口,混入街上的人流,她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袖袋里的东西仿佛烙铁一样滚烫。
她不敢停留,更不敢当场查看,按原路快步返回。直到远离永泰坊,走到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她才稍稍放缓脚步,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队巡城的梁军士兵,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神情肃杀。行人纷纷避让。王依琳也赶紧低下头,退到路边。
士兵队伍中间,押着几个用铁链锁住的囚犯。那些囚犯衣衫褴褛,满身血污,低着头,步履蹒跚。王依琳本不敢多看,但就在囚犯队伍即将走过她面前时,其中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的囚犯似乎因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抬了下头。
就在那一瞬间,王依琳看清了他的侧脸轮廓,以及左边眉骨上一道深刻的、新结痂的疤痕!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这个人……这个人她见过!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那夜在榆树巷小院里,昏暗的灯光下,站在“说书先生”身侧的、那个气息精悍如猎豹般的汉子,眉骨上就有这样一道疤!
他被抓了?!榆树巷暴露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王依琳,她几乎要站立不稳,死死攥住了手中的药包,指甲掐进了纸包里去。她猛地低下头,用头巾死死遮住脸,生怕被对方认出或引起士兵注意。
囚犯队伍沉重地走了过去,周围的人群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又是抓的西边奸细吧?”“啧啧,看那样子没少受刑……”
议论声像针一样刺着王依琳的耳朵。她浑身冰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那队士兵和囚犯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才像重新学会呼吸一样,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衣。
榆树巷的人被抓了!那个看起来如此精明强干的汉子落入了官府手中!他会不会经不住拷打而招供?会不会供出“说书先生”?会不会供出……她们?
刚刚拿到“函”的些许激动和希望,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危险从未远离,甚至更近了。她不敢想象那位“说书先生”此刻的处境。
王依琳不敢再有任何耽搁,几乎是踉跄着,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锦绣布坊。直到踏入那熟悉的、弥漫着棉絮和染料气味的大门,感受到天如雪急切迎上来的目光,她的心跳才稍稍平复,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却久久无法散去。
袖袋里那份油布包裹的“函”,此刻重逾千斤。它承载着通往武关的希望,却也沾满了同志被捕的血腥与危险。
未来的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可能踏错,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