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惊变（一）
灵堂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晋阳城里的哭喊和马蹄声也还没消停。李存勖坐在原本属于李克宁的那间宽敞却凌乱的签押房里，看着周德威和盖寓送来的第一批抄家清单和逆党名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数字和名字像苍蝇一样乱飞，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上面勾画着“斩”、“流”、“徒”的朱批。笔尖蘸的仿佛是还未干涸的血。
盖寓站在一旁，低声补充着某些名字背后的关系网和罪状，语气平板，却字字惊心。周德威则按着刀柄，在屋里踱步，时不时插一句“这厮该剐了！”“他那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煞气腾腾。
李存勖批完最后一份，扔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疲惫：“就按议定的办吧。首恶明正典刑，胁从……尽量从速发落，不必株连过广。”他终究还是添了后半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周德威似乎有些不满，但也没反驳，抓起令牌刚要领命而去。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伴随着急促到踉跄的脚步声，猛地从院外由远及近炸响！几乎是同时，房门被“哐”地一声撞开！一个浑身裹满泥雪、汗气蒸腾、甲胄歪斜的驿卒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直接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像拉破的风箱，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高高举起一份插着三根染血雉羽的军报！
三根！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
屋内三人脸色骤变！周德威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夺过军报，撕开火漆。他只扫了一眼，那张刚毅粗豪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铁青，甚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存勖，嘴唇哆嗦着，竟一时失声。
“何事？！”李存勖霍然站起，心猛地沉了下去。周德威这等沙场老将，何事能让他如此失态？
盖寓也急忙凑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气，踉跄后退半步，差点撞到书架，喃喃道：“祸事了……天大的祸事了……”
李存勖一把抢过军报，目光死死钉在那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上。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脸色变得比周德威还要苍白，呼吸骤然急促，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军报是从潞州前线发出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如同惊雷炸响：
“梁贼大将李思安，率精兵十万，猛攻潞州！潞州外城已破！守将李嗣昭将军重伤被困内城！危在旦夕！汴梁后续大军仍在集结！恳请速发援兵！迟则潞州不保！河东门户洞开！”
十万！外城已破！李嗣昭重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存勖的心口！他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潞州！那是河东屏障！是父王经营多年、抵挡朱温的最前线！潞州若失，梁军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扑晋阳城下！而他刚刚经历内乱，人心惶惶，兵力折损……
巨大的恐惧和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十……十万……”他失神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发颤，“外城破了……嗣昭他……”那可是看着他长大的叔辈猛将！
“朱温老贼！！”周德威终于爆发出来，须发戟张，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趁我晋国大丧，内乱方平，竟敢发倾国之兵！好毒的心肠！好狠的算计！”
盖寓勉强稳住心神，急声道：“世子！此刻绝非慌乱之时！潞州危如累卵，必须立刻发兵救援！迟一刻，便是万劫不复！”
“发兵？怎么发？”李存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哑，“城中刚刚经历清洗，人心未定！能战之兵还有多少？粮草辎重能支撑大军远征吗？李克宁、李存颢的余党会不会趁机再乱？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救潞州？！”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一连串的质问，显示他内心的方寸已乱。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驿卒趴在地上痛苦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哭嚎和害怕，救不了潞州，也挡不住朱温的十万大军。”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柏彦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依旧是那身深色劲装，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噩耗与他无关。他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失魂落魄的李存勖、暴怒的周德威和焦急的盖寓，最后落在那份被李存勖攥得变形的军报上。
“李特使！”周德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你都听到了？梁贼十万大军围了潞州！外城已破！嗣昭危矣！你快说，该如何是好？！”
盖寓也连忙道：“李特使必有以教我！”
李存勖也猛地看向他，眼神里混杂着最后一丝希望和巨大的茫然。
李柏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潞州的位置。“十万大军，虚张声势的成分居多。朱温的主力被潼关李将军（指李拓天）拖着，能抽调出来攻打潞州的，绝不会是这个数。但五六万精锐总是有的，趁丧伐兵，又是李思安这等名将统领，战力不容小觑。”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潞州到晋阳之间的山川河流：“援军一定要派，而且要快。但怎么派，派多少，有讲究。”
“当然是尽起晋阳之兵，星夜驰援！”周德威吼道，“跟梁狗拼了！”
“拼光了晋阳最后的家底，然后呢？”李柏彦冷静地反问，“就算侥幸解了潞州之围，晋阳空虚，周边那些摇摆不定的州县怎么办？契丹人会不会南下？朱温不会再派第二波、第三波大军？”
周德威语塞。
李柏彦看向李存勖：“世子，此刻你需要做的，不是倾巢而出，而是要让所有人看到，晋阳乱不了，你李存勖，扛得起这杆大旗！”
“如何……如何做？”李存勖的声音依旧干涩。
“第一，”李柏彦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即刻以晋王嗣位者的名义，公告全境，言明内乱已平，逆党伏诛。同时，将潞州危急、梁贼犯境的消息一并昭告！要说得慷慨激昂，不是求援，是号召！号召河东子弟保家卫国，为晋王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