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淬火成钢 (四)
可胡彪根本没给他好脸色看。“哟，周高官？真是好大的官威啊！”胡彪斜眼看着周毅，语带讥讽。
“这腿脚不利索，就别到处晃悠了嘛，营房里待着多舒服？咱们这儿都是糙汉子，打打杀杀的，别不小心磕着碰着您这文曲星！”
周毅忍着气，平静道：“胡连长，我是来熟悉连队情况，协助你工作的……”
“协助？用不着！”胡彪大手一挥，打断他，“老子的连队，老子自己管得好！你呀，该干嘛干嘛去，看看书，写写字，别给老子添乱就行！”
此后数日，胡彪完全将周毅架空。连队议事不让参加，士卒名册不给查看，训练安排更是丝毫不征求他的意见。
他甚至纵容手下几个亲信队正和老兵，对周毅冷嘲热讽，称其为“瘸腿高官”、“吃闲饭的”，故意在集合时迟到，对周毅的合理询问置若罔闻。
周毅几次试图与胡彪沟通，都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他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默默忍受，依旧每日坚持到校场观看训练，试图找机会与普通士兵交流。但他的忍让，在胡彪等人看来却是软弱可欺，行为愈发过分。
事情很快被师部负责跟进此事的参谋察觉，迅速报到了陈维朗那里。
陈维朗闻报，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他没有召集任何会议，也没有先行训斥赵拴柱，而是直接点起一队军法宪兵，翻身上马，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径直驰向胡彪连队的驻地。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校场染上一片凄厉的红色。连队刚刚结束训练，士卒们正准备解散吃饭，忽见陈帅亲至，还带着杀气腾腾的军法队，整个校场瞬间鸦雀无声，气氛降至冰点。
胡彪也吓了一跳，连忙整队，小跑上前行礼：“第二师第三团一连连长胡彪，参见陈帅！不知陈帅驾到，有何……”
陈维朗根本不容他说完，直接挥手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站在队伍边缘、身形略显孤單的周毅身上，然后猛地转向胡彪，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席卷了整个校场：
“胡彪！你可知罪？！”
胡彪心里一突，强自镇定：“末将……末将不知！”“不知？”陈维朗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抗拒帅府军令，架空高官，纵容下属辱骂上官，破坏改革大计！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敢说不知？！”
他根本不给胡彪辩解的机会，厉声喝道：“军法队！”“在！”身后宪兵齐声应诺，声震四野。“摘下他的头盔，卸了他的甲胄！褫夺其连长职务，即刻生效！”两名如狼似虎的宪兵应声上前，毫不客气地卸去了胡彪的军职标识。胡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还想挣扎：“陈帅！末将冤枉！末将跟着赵师帅，没有功劳也有……”“闭嘴！”陈维朗厉声呵斥，“功劳？新唐军中，功是功，过是过！功不掩过，法不容情！念你旧日之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重责三十军棍，降为普通士卒！连同那三个带头闹事、目无军纪的队正，一并重责二十军棍，全部赶出战斗序列，发配辎重营服苦役！以儆效尤！”
命令一下，军法队立刻执行。当着全连官兵的面，胡彪和那三个平日气焰嚣张的队正被按倒在地，军棍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落下，皮开肉绽的声音和压抑的惨叫声，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上。许多原本心存抵触、或暗中观望的军官，看到此情此景，无不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行刑完毕，陈维朗目光转向周毅，声音依旧洪亮，却带上了不同的意味：“哨长周毅！”周毅忍着腿伤，挺直身躯上前：“卑职在！”“即日起，正式任命你为本连政治委员！在新任军事主官到任前，暂代连长职责，全权处理连队一切事务！望你恪尽职守，不负使命，将本连带成一支知荣辱、明方向、能征善战的铁军！”“卑职……遵命！定不负陈帅重托，不负新唐期望！”周毅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无比坚定。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仅是权力的赋予，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信任。
陈维朗这才转过身，面对鸦雀无声的全连官兵，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众人的记忆中：“都给我听清楚了！委员制度，是大帅定下的铁律！是新唐军法！是强军之路，谁也不能阻挡！我不管你是老兵还是功臣，谁敢违抗，胡彪就是下场！高官，不是来跟你们抢权夺利的，是来帮你们把队伍带得更好，让弟兄们更齐心、更能打、更明白为何而战！从今往后，谁再敢阳奉阴违，排斥高官，就是不把我陈维朗放在眼里，不把新唐军法放在眼里！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勿谓言之不预！”
这番毫不留情的铁腕处置，如同三九寒冬里的一盆冰水，混合着军棍下的血腥气，将许多还心存侥幸、试图抵制或敷衍改革的军官彻底浇醒。他们终于明白，这场改革绝非儿戏，上面是动了真格，下了决心，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在绝对的意志和铁血的纪律面前，所有的阻力都开始悄然瓦解、冰消。
关中方面军的军事改革，就在这般充斥着不解、碰撞、细微的探索与雷霆万钧的铁血惩戒的复杂局面中，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迈出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步。委员制度这颗充满争议的种子，已被强行播撒在这片饱经战火洗礼的土地上。能否真正生根发芽，最终淬火成钢，锻造出一支前所未有的强大军队，还需要更多的鲜血、汗水、智慧与时间去浇灌和验证。但变革的序幕已然拉开，一支不同于以往任何旧式军队的新生力量，正在这痛苦与希望交织的熔炉中，开始孕育它最初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