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解放商州(一)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商州城头,几乎令人窒息。寒风不再是呜咽,而是化作无数冰冷细针,从破败客栈窗棂的缝隙里狠狠刺入,刮在赵老蔫儿和他手下几十条汉子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们挤在二楼这间弥漫着浓重霉味和灰尘的房间里,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仿佛黑暗本身是有形的猛兽,稍重的喘息都会惊动它,引来灭顶之灾。
窗外,只有风刮过残破窗纸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单调,瘆人。时间仿佛在冰水中凝固,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而刺骨。他们在等,等那个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时辰。
“梆——梆梆——”
打更人拖得长长的、带着浓重睡意的梆子声,如同丧钟般穿透死寂的夜空,远远传来。
丑时到!
黑暗中,压抑的窸窣声瞬间响起。
留下一个班的兄弟在客栈里弄出些走动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伪装还有人驻守,顺便看守那点作为诱饵的粮食。
其余人则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出。
落地时,脚掌在冻土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闷响,旋即,几十条身影便彻底融进了伸手不见五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城外,旷野如同冰封的墓场。
刺骨的寒风毫无遮拦地席卷而来,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冰碴,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七百五十名骑兵营将士的脸上、身上。
人和马都凝立不动,如同冰雕铁铸,玄铁甲胄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在眼前凝成浓重翻滚的白雾。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极致的饥饿感被严寒暂时麻痹,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透支般的疲惫,在无声地啃噬着每一根神经。
副将策马靠近天如命,牙齿因寒冷而咯咯打颤,声音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将军……时辰……快到了。”他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急促,仿佛随时会冻结。
天如命端坐马上,纹丝不动,宛如一尊雕像。
只有那双年轻却异常沉静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死死锁住前方商州城那如同巨兽蛰伏般的、黑洞洞的南门轮廓。
“火起门开,即刻冲锋!”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冰的钢刀,冰冷、清晰、斩钉截铁,瞬间驱散了周遭蚀骨的寒意,点燃了战士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战火。
城内,南门阴影如同噬人的深渊。
赵老蔫儿带着手下最精悍的十几个弟兄,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城墙,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城门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城楼上,几盏气死风灯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力地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几个歪歪斜斜、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盹的身影。
守城的什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他用力揉着惺忪的睡眼,朝手下有气无力地吆喝,声音里充满了厌倦和浓浓的不耐烦:“都……都他娘的醒醒神儿!妈的,时辰到了……收工!回去睡他娘的回笼觉!换岗的……爱他妈来不来吧!冻死老子了!”那股子懈怠和麻木,几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弥漫在冰冷的城墙上。
稀稀拉拉、裹着破旧棉袄的守军们,如同梦游般,骂骂咧咧地收起兵器。
有人甚至边走边打着震天响的哈欠,步履蹒跚。他们毫无戒备地提着那几盏昏暗的灯笼,晃晃悠悠、拖拖拉拉地沿着冰冷的城墙根儿,朝着远处军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去。
杂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抱怨声很快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
“嘿!这群兵油子,连个站岗放哨的样儿都没了!比老子老家看瓜棚的老头都不如!”紧挨着赵老蔫儿的一个年轻士兵差点嗤笑出声,赶忙用拳头死死堵住了嘴。
“天赐良机!别磨蹭!快!上!”赵老蔫儿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凶光,压着嗓子一声低吼,如同离弦的劲矢,第一个从阴影中暴射而出!
几十条黑影如同从地狱深渊里钻出的索命幽灵,迅捷无声地扑向空无一人的城门楼子!
几个动作慢半拍、还在磨蹭着收拾东西的守军,只觉眼前一黑,嘴便被粗糙冰冷、带着厚茧的大手死死捂住,同时冰冷的刀锋已经精准地抵住了喉管要害!
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迅速拖入黑暗的角落,用准备好的绳索捆成了结结实实的粽子,破布塞嘴。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干净利落,顺利得让赵老蔫儿自己都感到一丝不真实的心悸。
“点火!快!打开城门!”赵老蔫儿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城楼上,一名动作麻利的士兵迅速将一支特制的粗大箭矢深深浸入火油罐。
旁边的同伴早已擦亮火石,嗤啦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腾起,贪婪地舔舐着箭簇上浸透油脂的布条。
弓弦在黑暗中猛地绷紧,发出令人心颤的嗡鸣!燃烧的箭矢如同一颗坠落的烈焰流星,带着凄厉的破空呼啸,悍然撕裂浓重的夜幕,在死寂的商州城上空,划出一道短暂却无比耀眼的炽热轨迹,射向城外骑兵营翘首以待的方向!
与此同时,下方幽深的城门洞里,早已准备好的几名壮硕士兵,用肩膀死死抵住冰冷沉重的绞盘木臂,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金属摩擦与木头呻吟声中,奋力转动!
包着厚厚铁皮的巨大城门,在铰链不堪重负的哀鸣里,缓缓地、沉重地向内敞开了它黑暗的咽喉!
“骑兵营!目标商州——冲锋——!!!”城外,天如命看到那划破夜空的烈焰信号,胸腔中压抑的火焰瞬间被彻底点燃!
他猛地拔出腰间寒光四射的横刀,刀锋直指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一声怒吼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